孟夫人身子不如从前，被住持请到禅房喝茶，兰蕙在外跟着小和尚念经，室内燃的香让孟夫人平心静气，二人沉默着对坐片刻，待孟夫人气息匀称，脸上重新带了血色，住持才缓缓开口。

“施主面有愁容，可眼角眉梢却挂着喜事，可是有何疑惑？”

“大师，”孟夫人把心底的疑惑都问了出来，“我女儿去世多年，我和夫君本已心灰意冷，打算就此终老，只是我夫弥留之际，忽然见到一女子，形貌、性情与归云都像极了，我想知道，那姑娘是不是我女儿转世，或者是我女儿的魂魄弥留人间，借着别人的躯壳重生？”

孟夫人似是忏悔道：“大师，我心知人各有异，我不该把这姑娘当作是自己的归云，可是……她们实在是太像了，我无数次都闪过一个念头，她会不会就是我的归云，只是如今还不知道？亦或是，还不肯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？”

孟夫人泪如雨下，“我和夫君从前忙于生意，没什么世间看顾她，后来她自己选了夫家，我们也只想着女儿喜欢便是，不曾想她出嫁后没多久便……时至今日，我和她父亲都不知道她缘何亡故，如今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，却失去了从前的记忆，会不会是不肯与我相认，可是因为不肯原谅我？”

眼前的孟夫人困在多年前归云离开的大雨中，饱受折磨，住持心生怜悯，可出世之人的妄言如何安抚局中人的悲戚？

出家人心怀慈悲，住持低声念了一段佛经才道：“施主，凡间人，皆独生独死，独自来又独自去，所见诸佛，皆由自心。”

见着孟夫人疑惑，住持解释道：“世上相貌相似者数不胜数，或许是巧合，也或许是偶然，就拿你我眼前的茶杯而言，我眼前的茶杯和你眼前的茶杯并不是同一个，若要探其相似，我们可找出千千万万的相似，若要找寻其不同，自然也能找出千千万万的不同，一切皆在于‘动机’二字而已。”

“施主若是觉得她不是您的女儿，便能找寻出不同，施主若认定此人便是您的女儿，自然也有她们的共同之处，一切仅在夫人的一念之差。”

“难道……”孟夫人问道，“她不是归云？”

住持摇摇头，继续解释道：“是，也可不是。”

孟夫人心内诸多疑惑，此时却不知从何问起，于是二人再次静默着对坐，禅房内只有清淡的檀香，再有便是住持手中的佛珠，孟夫人对着房内燃香的尘烟愣了许久，眼中的眼泪将落未落。

何必心存妄念呢？

“大师，”孟夫人哽咽道，“我……真的很想念我的归云。”

淼淼日日在眼前，教她如何不想她？

住持双手合十，“若是夫人愿意，我可代为诵经祈福。”

“如此，”孟夫人扯出一个苦笑，“拜托大师了。”

孟夫人走出灵佛寺时感慨万千，眼圈一直泛着红，兰蕙不知如何安慰，只能说些今日景色还不错的话，兰蕙抬眼望了一圈，想找哪些东西能讨得孟夫人喜欢，忽然见到了熟悉的马车。

“夫人，”兰蕙朝着外头指，“那好像是薛家的马车，马车外头站着的，好像是薛家的翠娘。”

“薛家？”孟夫人疑惑，“薛老夫人年迈不便出行，没什么大事不会出门。至于薛映寒……此刻不是应该在公廨吗？”

二人因此加快了脚步。

翠娘是归云买的丫头，主要照顾老夫人，孟夫人对她有些印象，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半个东家，翠娘朝着孟夫人福了福身子，对马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，接着马车的帘子被掀起，竟然是薛老夫人。

薛老夫人毕竟年长，孟夫人便假模假式行了一礼，还未开口，便见着薛老夫人露出笑容，比起她倒显得很是热络，“亲家，外头人多眼杂，进马车来说话。”

“这个……”孟夫人下意识拒绝，“我琐事缠身，只怕……”

翠娘笑着打断她：“孟夫人，我家老夫人等候孟夫人多时了，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
要事？

孟夫人面露疑惑，被兰蕙扶进马车，接着围着薛家马车的人都被清出数丈之外，连兰蕙和翠娘都不得靠近。

这个距离自然是听不清里头说了什么，兰蕙不免好奇，可身边的翠娘眼观鼻鼻观心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，兰蕙和薛家的人关系本就差，此时也不开口问到底是何事，反倒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，站在翠娘身边用鼻孔看人，死盯着其他人不许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