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之内,佟路路把卢比搅和了个底朝天。
精神高度紧张,他的脑袋也有些胀痛,那种事物放大、变快的感觉卷土重来,仿佛侵占了他的空间,将他挤压向世界的角落。
临近下班,佟路路没叫司机,打算散步回家,乌市总给人一种天高地阔的气量感,似乎能够缓解他的不适,好在姜叔信买的房子离卢比不算远,约么半小时的脚程。
可天不遂人愿,刚刚还艳阳高照,这会儿突然间狂风大作,大风卷着沙,粗粝的沙子打在脸上,剌得脸皮生疼,短短几分钟内,漫天昏黄,一股土腥味冲进鼻腔,沙尘暴来了。
佟路路被吹的睁不开眼,一手捂住口鼻,另一只手朝路面晃动着,想要拦一辆出租车,不知是不是能见度不好,或者是运气欠佳,并没有一辆空驶的出租车路过。
佟路路掏出手机,给司机拨出电话,然而还未等对方接起,手机竟断了电。
关键时刻,才知道姜叔信的未雨绸缪有多重要,如果此刻有哪怕半个他口中的助理,也不至于如此狼狈。
天色骤暗,气温也随之急剧下降,乌市夏秋交替之际总是风云变幻,不一会儿就好似末日降临。
沙尘暴如预料压了过来,伴随着倾盆暴雨,哐地浇在佟路路头顶,冰得佟路路一激灵。混合着黄沙的雨点子落在身上,发出啪啪的敲击声,砸出桃花大小的印记,佟路路果断放弃打车,把手机揣回口袋,埋头向前奔跑。
雨越下越大,渐渐盖过沙尘,把留在佟路路身上的泥黄色污迹彻底洗刷干净。风雨在路上卷出一道道白色烟雾,如洪流般,滚滚向前。
佟路路被风推着,跌跌撞撞跑回家,站在廊下那一刻,世界骤然暂停,就连呼吸都卡在吼间,他呆愣了许久,才咳嗽着重新找回自己,他抹了把脸,把头发捋到脑后,颤颤巍巍打开门,进了房间。
一场秋雨一场寒,佟路路断定这是乌市今年最后一场雨,下次,一定是第一场雪了!
佟路路在乌市安家比较仓促,德彪同志自告奋勇,推荐自己家里的阿姨,每天早晚各来一次,帮佟路路做饭整理房间,这样既不多打扰,又能将初来乍到的佟路路的生活安排妥帖。
佟路路很满意,所以姜总也很满意,为表感谢,姜总还与德彪同志密谋,上马了一套新项目,德彪同志因此“遭到”了乌市矿业董事会的表扬。
佟路路看了眼家里的挂钟,下午四点,还不到阿姨上岗的时间,他一路走一路脱,哆哆嗦嗦直奔浴室。温热的水从头浇到脚,佟路路才觉得又活了过来。
从浴室出来,他才惊觉手机还在衣服口袋里,匆匆从脏衣篮里翻出那可怜的家伙,果不其然,手机也像是刚刚洗过热水澡,屏幕上居然起了雾。不敢贸然开机,佟路路甩了甩上面的水,用浴巾擦干,没充电,在写字台上平铺了一条干毛巾,放在毛巾上自然晾干。
他拎起笔记本电脑,钻进被窝,本打算再工作一会儿,却不知怎地,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……
“为什么?为什么是你?!”
被反复质问的滋味并不好受,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,但真正面对时,依然心如刀绞。
回想这二十三年,他体会过极致的恶,也得到过全心全意的爱,他也曾百思不得其解,为何每每当他觉得日子可以过下去了,上苍就要无情地剥夺他最重要的东西。
面对质问,他不知该如何作答,看着那双赤红的洇着血的眼,他的胸口好痛,仿佛回到目睹母亲重伤几欲撕碎世界的疯狂,回到得知王晚乔那唏嘘结局时的生不如死。
他哑口无言,只剩下内疚的沉默与亏欠的眼泪……
人这一辈子,好好上学,健康长大,顺利工作,无病无灾地走完,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。佟路路的人生虽未过半,体会却尤其深刻,排挤、伤痛、家人生病、被迫退学,厄运挥之不去。
佟梦从不讲大道理,也不唉声叹气,每天努力工作,母子俩的生活质量不断提升,佟路路受其影响,难关过了一关又一关,没退缩过。
可他现在有些后悔了,如果真的顺势而为,从最开始就不过那关,兴许就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那么多麻烦。
人活一世,不可能独立于群体之外,他不仅不能为他们带来幸福,而当他得知他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那些活着的人的伤害时,又叫他如何自处……
佟路路吊上来一口气,忽地疯狂咳嗽,睁开眼睛,阿姨焦急的目光落入眼中。
“小佟先生!咋了嘛这是。”阿姨用手帕擦着他脸上的泪和汗,“是不是不舒服,对不起,我闯进来,是姜先生给我打电话,说一直联系不上你,问公司的陈秘书,陈秘书又打电话给我,我敲了好久的门你都不应,打开门缝看了你一眼。你,你哪里不舒服,和彭姐说,彭姐叫司机来,咱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?”
不知道佟路路看没看到彭姐,他坐起身来,片刻后又倒了回去,抑制不住地呜呜抽泣,那个梦的影响还在继续,那充满仇恨的面庞不断出现在眼前,一遍遍重复的质问,凌迟着他充满愧疚的心……
不知佟路路是受了什么委屈,哭得气都喘不上来,不断地抽噎、捯气,眼见着脸色由通红转为苍白晦暗,人也糊涂起来,对彭姐的呼唤充耳不闻,彭姐才觉出来这人是出了大问题,她吓坏了,下意识给许清歌打电话求救,许清歌身在国外,天还没亮,接起电话,语气不善:“彭姐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大小姐!那个小佟先生,好像,好像癔症了!”
“什么意思?!”
“他,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,问他也不回答,好像听不见一样,然后他现在好像,好像人要不行了!”
“胡说什么!挂电话,打120!你和姜叔信说了?”
“没有,还没来得及!我害怕,第一时间联系大小姐。”
“做得对,你是我们许家的阿姨。暂时先不要告诉姜叔信,他这个人护短,他要是不高兴了,指不定又要迁怒别人,别说你了,连我也得受牵连,我们的大半江山还在别人手里,彭姐,你快去救佟路路,千万不能让他有事!”
“知道了大小姐!那个,那个,120是多少啊,这个怎么拨呢嘛!”
“嘶……彭姐!120就是120!”许清歌坐在床上大吼。
“哦哦,知道了,知道了,大小姐不要生气,我吓糊涂了,先挂了!”
彭姐慌慌张张摆弄手机,颤抖的手始终按不下通话键,佟路路难受地在床上翻过身去背对着她,彭姐手忙脚乱,既想上前安慰,又着急拨电话,实在不知从何下手,嘴上先叨唠着:“小佟先生!你,你能听到吗?你要不要喝点水,还是我给你顺顺气?你给我说说,我怎么做,能帮到你,你不要让姜先生和大小姐担心啊。”
听“姜先生”三个字,佟路路好像受到惊吓,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,双目圆睁,缓缓转过身,惊恐地瞪着彭姐,伸出手去抓她手里的电话。
彭姐被佟路路突如其来的癫狂吓住,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,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,佟路路发了疯地趴在床上,像鬼魅一般从床上爬向地面,又因为身上没力气,摔向地面,他艰难地翻了个身,眼睛盯着摔在地上的手机,说:“别,别,告诉,姜叔信……”
“小,小佟先生……”彭姐像活见了鬼,双手撑在地面上向后退去,她一个翻身,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,她活了五十年,从不知道自己的身手如此矫健,“你等等,我叫救护车!救护车啊!”
佟路路还趴在地上,伸长了手够到地上的手机,艰难地握在手里:“不,不用,给我,药,在床头柜……”
彭姐还算没有丧失理智,从门口探进身子,踟蹰着走了两步,伸着胳膊拽开床头柜的抽屉,抽屉并没有那么难拉开,她用力过猛,被甩了一个跟头,顾不得太多,彭姐爬起来,拿出一支棕色的瓷瓶,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外国字:“几颗?”
“一颗。”
彭姐磕出来一粒药,拎着梁路路的后领子把他扶起来,靠在床边,将药品塞进佟路路嘴里,然后蹲在他身边,在观察、等待……
佟路路脸色渐渐有些人样,他闭着眼,仰面将头靠在床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彭姐,我好多了,谢谢你……”
彭姐如梦初醒,一屁股坐在地上,盘起腿来,拍着自己的膝盖说:“佟先生,少爷,你这是什么病?让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抱歉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