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之内,二房三房早已分坐主位两侧,气氛沉凝如冰。
几案上的茶盏冷透,热气早已散尽多时,却无人有心思唤人更换。
明通先开了口,语气还算客气,措辞却已称不上委婉:“大哥,非是弟弟们不讲情分。只是陛下这道旨意下来,明家五年之内子弟不得科考,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,总要吃饭的。”
明达在旁连连点头,神色间故作左右为难,紧跟着接话道:“是啊大哥,我们二房和三房的田地产业原就比不上长房,若再与长房捆在一处,将来只怕连子弟读书的束脩都难凑齐。”
“分产之事,也是实在不得已而为之啊。”
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如此恳切为难,而明远却只安坐主位之上垂眸静听,自始至终未曾插言。
明通的絮叨还在继续,句句都刻意往难处上靠:“再说长房纵有大哥撑着,可如今大哥外放任职,礼儿又被禁了科考,我家源儿更是屡试不第。这么一大家子往后指望谁去?明家人口本就多,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......”
众人七嘴八舌地争相诉着各自的满腹委屈与怨怼,但字字句句却都在为自家盘算。
二房与三房的夫人们坐在一旁垂首低眉,暗暗拭泪,模样看似柔弱无助,实则句句都在附和自家夫君,推波助澜。
偏房所出的子女们也俱是垂着头,脸色沉郁难看。
偌大的正厅,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。
常言道大难临头各自飞,这话从不是空穴来风。即便是明家这般书香门第的世家大族到了危难关头,也将这世态炎凉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明通与明达各怀鬼胎地对视一眼,正要再开口争辩,主位上的明大夫人已然先声夺人:“明家虽遭劫难,却未到穷途末路。我与老爷这一生,何曾有半分亏待过在座诸位?竟让你们急成这样,一门心思要分产分家?”
她抬眼缓缓扫过厅中众人,声量不高,却带着积年主母的沉稳威严:“今日老爷尚在,这个家就还没散。你们这般急着撇清脱身,是认定明家从此一蹶不振,还是觉得我与老爷护不住你们了?”
不待众人辩驳,她又恨铁不成钢地沉声斥道:“平日里吃着明家、用着明家,受着明家的荫蔽与荣光,如今一遇风波,便只想着推诿责难。你们是巴不得外人看尽帝师家门的丑态,将明家数代清誉彻底踩在脚下?”
“若真要闹到那步田地,那就谁也别想好过。”
这一番话掷地有声,明通当即张了张嘴,竟一时无言。
明达面上不耐更盛,刚要厉声回嘴,却见主位上的明远缓缓站起身来。
两人一见这架势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为分产而急头白脸的两位弟弟,扫过满堂或忐忑不安,或满心算计的面孔,最终轻轻落在身侧夫人那张沉静却苍白的脸上。
“分产之事,”明远开口,声音平稳,“便按族规祖制来办,分毫乱不得。其余诸事,老夫与夫人商议之后再行定夺。”
他略一沉吟,目光淡淡地看向二人:“二房与三房若真有难处,尽可直言。你我本是同根,一脉相承,我明远断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明通和明达同时低了头,他们来时分产之心何等急不可耐,此刻明远这般坦然应允,反倒衬得他们满心算计,不顾手足情分地在咄咄逼人。
明通干咳一声,语气讪讪,勉强想找补几句:“大哥,我们......也并非那个意思......”
“无妨。”明远摆了摆手,毫不在意,“世道艰难,各顾各家本是常情。”
见众人一时无言,明通、明达神色诡异地对视一眼,各自望向自家夫人。
明二夫人立刻心领神会,立即垂着眼,指尖轻轻绞着帕子,声音柔柔弱弱却直直往人心口扎:“大哥既这么说,我们做弟妹的还能说什么呢。只是如今家里风雨欲来,将来日子怎么过心里委实没个着落。方才急了些,也是怕将来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,倒叫大哥大嫂见笑了。”
一旁的明三夫人也连忙拭了拭眼角,语气低低带着几分不甘:“二嫂说得是,我们也知道大哥心善,可人心隔肚皮,如今这世道谁又能靠得住呢?早些分清楚,将来好少些牵扯与是非,对谁都好。免得真出了事,反倒说我们拖累了大房,大家说是与不是?”
即便到了这般地步,二房三房依旧不肯死心。
而明大夫人只是淡淡一笑,眉宇间的神态尽显威严:“行了,莫要哭哭啼啼的。真要论安心,安分守己地顾家才是真安心。一门心思只算自家小账,就算分了家产,往后风雨再来时难道就能高枕无忧了?”
“今日话既说到这里,谁若再一味撺掇,搅得家宅不宁,就休怪我不顾情面,按家法处置。”
两个弟妹被这番严词厉语堵得哑口无言,半分便宜也没占到,方才那副委屈作态也瞬间收了去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明远看也未再看众人一眼,径自转身牵起明大夫人的手。
二人并肩携手,缓步朝门外走去。
行至门槛前,他忽然驻足。
“明家百年,起起落落,本就不是头一遭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“子弟不得科考便静心读书明理,女子不得选秀便安分修身持家。便是三代不得恩荫,我明家子女何惧从头来过?”
话音落下,他便携着夫人跨过门槛,衣袂轻扬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渐行渐远。
只留一厅众人呆立原地,相顾无言。
案上那几盏早已凉透的茶,静静映着每个人晦暗复杂的神情。
一路无话至跨进正院门槛,明大夫人才轻轻挣开他的手,扶着廊柱轻轻喘了口气,方才在正厅强撑的威严尽数散去,只剩眼底难掩的疲惫。
“老爷,”她声音轻哑,抬手按了按眉心,指腹揉着突突跳动的额角,心中略微不安,“礼儿那孩子,怕是还在怨我们。”
明远默然颔首,喉结微动,声音里裹着一夜未歇的疲惫,字句也都浸着亏欠:“从羡儿奉旨入宫,到如今家族遭难,我们这做父母的,终究是对这俩个孩子亏欠得太多了。”
一夜的兵荒马乱与仓促收拾,府中上下总算勉强归置妥当。
庭院里还残留着几分狼藉,风过处,竟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离别的萧索。
巷口的青帷马车便已整装待发,车辕上的麻绳系得紧实,箱笼上都贴了写着姓氏的封条,几房各分其数,虽偶有低声的争执,却也不敢再闹大,只敢在私下里暗自计较。
明家的族人尽数立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,老老小小神色各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