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明礼平生头一遭为明羡悖逆了父母之命,毕竟往日里的他最是循规蹈矩,唯恐让父母烦忧,家人为难。
可那夜他长跪于明远书房外的青石阶前,只想为自己的亲妹妹谋一个其他的出路。
一袭青白的衣衫浸在月色里,毅骨铮铮似君子松。
消息传开时,偌大的明府上上下下无人不惊,谁也没想到那个温吞守礼的长子竟也有这般决绝的时候。
惊意尚未散尽,猜测便如暗潮涌动。
更多人不明白明礼这是何苦,那虽是他亲妹妹,可那也是天家选中的人。
明羡能入选在旁人眼中已是祖上积德的福分,那样一条青云路有多少人梦寐以求,又有多少人遥不可及。怎么到了明礼这里就成了要拼死拦下的事?
“父亲大人,”他声音已然哽咽,眼眶微红,“小妹年纪尚幼,心性纯稚,留在爹娘膝下才是万全之策。”
“若父亲与母亲力有不逮,孩儿愿担起这教养之责。”他重重叩首下去,额抵凉石,“恳请父亲三思,留小妹在家。”
书房内灯影摇曳,明远握着书卷的指节泛白。
他就在屋内听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请求自己,可以放过自己的亲生女儿。
多么荒谬!
良久,明远无声闭了闭眼,“此事圣意已决,再无转圜余地。”
再睁眼时,声音里只余疲惫,“为父还尚有公务,你......且先退下吧。”
话音落定,院外霎时静了下来。
明远立在窗前往外望去,才见明礼仍直挺挺地跪在原地分毫未动。
目光转向另一侧,自家夫人正悄立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肩头微微轻颤,正无声垂着泪。
父子二人这般僵持之际,屋外忽然淅淅沥沥飘起细雨,紧跟着闷雷滚过天际,震得人心惶惶。
明大夫人心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,快步冲上前伸手用力去拽明礼,惊急交加:“礼儿,快跟娘回屋去!”
母亲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明礼忙抬手将宽大衣袖伸展开,轻轻罩在她头顶,替她遮去飘落的雨丝,语气难掩惊讶与体恤:“娘,您怎么在这儿?您身子不好,莫要陪着孩儿在此淋雨。”
明大夫人早已泪落如雨:“儿啊,你若淋出病来,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娘又岂能不心痛?!”
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,见明礼仍纹丝不动,她只好扑上去紧紧抱住儿子,泣声哀求:“儿啊,听娘的话,回去好不好?娘求你了……”
转而又朝着书房内悲声唤道:“老爷,你快出来劝劝礼儿啊!”
不多时,雨势渐急。丫鬟撑着的油纸伞堪堪遮顶,终究护不住二人周身,二人衣衫也已转瞬湿了大半。
明远在屋内瞧着,眉头紧蹙,终是叹了口气,拿起伞大步走了出去。
明礼见他出来便立刻抬眼望去,眼中满是恳求:“父亲,孩儿求您收回成命。”
明远撑伞走下青石台阶,站在明大夫人身侧,伞沿的雨水不断滚落成线,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望着儿子,语气沉肃又带着无奈:“羡儿入宫乃是顺应天命,并非为父一意孤行,也不是为了明家的荣华富贵。礼儿,你怎就如此固执?”
明礼缓缓松开紧握着母亲的手,闻声抬眸,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细雨。
“父亲,孩儿只信事在人为。”
父子二人就这样立于滂沱雨幕中,各执己见,分毫不肯退让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,本就身子孱弱的明大夫人经不住风雨交加和忧思交煎,受了重寒,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在了雨里。
见此情景二人皆是一惊,这场雨中的对峙也只得就此草草落幕。
回想起那夜与昨晚的场景,明远的声音被晨风一卷几乎散尽。
“是老夫对不住这俩孩子。”
明大夫人没有接话,二人便这样缄默而立。
直到管家的声音自屋外小心翼翼传来,“老爷。”
“车辆已备好了,不过,二房和三房的老爷夫人请您过去,说是想商议一下分产之事。”
圣旨降下才不过几个时辰,族中人便已开始盘算如何切割,唯恐被长房拖累过甚。
少顷,明远闭目颔首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