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徵听见燕文州的话,竟然还腾得出半分心思去揣测。
此人十分擅长装模作样,分明尸傀一事与归鸿宗脱不了干系,即便是真的无辜不知情,但当初郁金城内李屠户一家闹得轰轰烈烈,归鸿宗如果还真不知晓,那这代任的宗门门主也是白当了。
谢一负伤惨重,他被两个其他宗门的小辈搀着,已是强弩之末,濒死之状。他吓吓地喘着气,一声比一声微弱。
文徵立在原地,没有主动掀起自己的帷帽。
然而他这一动不动的,显然旁人也不会就此作罢。
当即就有人上前一步,还未开口说话,裴毓风就先行一步伸出手,尚未出鞘的去苦长挡在文徵面前,维护意味十分明显。
那人道:“裴宗主,你身边这位道友,何故不揭起帷帽呢?”
裴毓风淡淡道:“他自幼体弱,受不得风寒。”
“受不得风寒?林中萧瑟,为何道友也要一路跟随?仙盟之中婢仆众多,若是留在仙盟也能照料一二,何苦跟在诸位身后吃苦头?”
裴毓风还未说话,文徵却先笑了:“吃苦头?仙盟大比是仙门各派新生弟子头一道关,往后出入江湖,仙盟大比的名次都成了比师门还要响亮的名号了,若是这也叫吃苦头,那我看往后第三关也不必比试了。”
“你......!”
文徵侧头望向他,虽然依旧看不清他的脸,但纱幔摇曳之中,美人模糊面容一恍,又带着笑意道:“若我是文徵,诸位又当如何?”
“当年万剑宗裴宗主亲手弑杀同门,今日是不是也该清算一番?”
那人道:“满嘴胡言!当年所有人都知道,文徵的魂灯早已熄灭,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那我便不是文徵了?”文徵轻声反问。
他的语气一直都带着轻松的笑意,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些很无关紧要的事情,无所谓旁人态度如何,倒像是自己手提着一根轻飘飘的竹竿,一下一下地逗弄着旁人。
众人沉默许久。
终于,有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燕文州看着脸色各异的众人,又看向挡在文徵面前的裴毓风,道:“若你是文徵,那谢一方才那番话,不就成了真相吗?”
众人又是一阵哗然。
谢一冒死出来,竟然是来揭发自己师尊。若是他有意撒谎栽赃,他能有什么好处?
当年裴毓风作为万剑宗宗主,竟然选择收一个这样平庸的弟子,他又是为了什么?
但这些不太要紧的事都比不上眼前的紧迫状况,因为很快,丛林深处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——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一。
在林中逃亡许久,他的精神和意志像一根紧绷的弦,这一身嘶吼仿佛激起了他记忆深处最惊恐的一幕,他突然尖声大喊,奋力挣脱开扶着他的两个弟子,一头冲向文徵!
文徵躲闪不及,或许是他也并不想躲闪,就见他骤然出手,竟然是一把夺过了裴毓风挡在他面前的剑,当头对着谢一劈下!
去苦长落入旁人手中却乖顺至极,仿佛文徵就是他的主人似的,剑身闪过一道凛冽寒光,破风而下——
铮!
谢一也亮出了他的剑。
两柄上古神剑的剑锋垂直相撞,一个挥下,一个抵进,剑锋相互拉扯着,在巨大的摩擦中迸发出耀眼的光芒,然后猛地一声,两人连连退后几步。
见平生抵在地面,谢一的血顺着手臂流淌在见平生上。
文徵定定地看了过去,道:“谢一,你撑不住的,见平生没有认你为主。”
谢一冷笑一声:“若是师叔点头,想必见平生也是愿意的。”
文徵问:“你想要见平生是为什么?”
谢一却没有说话,提起见平生又朝文徵刺去!
在抬头不见日的参天古林之中,各宗各派的长老弟子神色凝重,看着半空中对战不休的二人,瞳孔剧烈颤缩着,久久不能言。
我见平生,去日苦长。
这一幕仿佛回到了七年前。
文徵站在比试台上,那时裴毓风手中已经接过了青蘅仙尊所赠的神剑。
那自然不仅仅是一柄剑。
它意味着整个宗门的传承,意味着一个师长的肯定,意味着在千万年的漫长时光不过转瞬即逝的修真界中,某一年,某一刻,某一个瞬间的认知——得此剑者,天下第一。
文徵输了,他站在原地,手中是他自己花费三年光阴换来的见平生。
见平生似乎察觉到了主人微妙的情绪,不满地震了震。
他以为主人是想要另外一把剑。
文徵自然是感应到了见平生的不爽和委屈,笑了笑,指尖微微一动,轻轻地抚摸着见平生的剑柄,低声道:“别生气,你很好,比去苦长好多了。”
“去苦长也并不适合我。”
见平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,消停下来,静静地待在文徵手中,散发着微弱幽荧的青光。
“我只是不明白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