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徵沉沉地吐出一口气,身体却依旧紧绷着,他的肩膀绷直,薄衫贴着削瘦的身体呈现出完美的躯体弧线,像一只与同类争夺落败的天鹅。
他低垂着眼,似是不解地发问:“为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一向是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见平生,没有办法回答主人的话。
它可是上古神剑,怎么说呢,一向都是别人来争夺它的,它怎么理解得了主人这种为了“争”而滋生的各种复杂多变的想法呢?
不过文徵显然也没有要见平生回答的意思。
他问他自己。
也许永远也问不到了。
那一瞬间,文徵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背脊猛地冲上脑中,将他的脑海翻滚得头疼欲裂,站在原地踉跄两步,扶着额头摇摇欲坠。
一旁的人见他状态不佳,立即围了上来。
“师兄!”
“文师兄!你没事吧?”
“快拿药来……”
“不用……”文徵咬着牙,艰难挤出几个字,“不用,多谢。”
在众人担忧又欲言又止的眼神中,文徵摇了摇头,强令自己站直了身体。
眼前模糊的视线恍惚着,目光从涣散逐渐凝聚成一点,文徵瞳孔一缩,看清了那道衣袂飘飘的背影。
见平生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,剑尖在地上划过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,那是连文徵都从未见过的状态——也许在很久以前,在见平生漫长的沉寂中,它千万次如此这般地为他彼时的主人而愤怒过。
众人只见文徵手中的青剑骤然迸发出巨大的光芒,他纵身一跃,像一支离弦的箭,又像一只绝境伏击的鸟,半空中的他几乎与剑合一,直直冲向远处高台上的人。
一阵罡风袭来,说时迟那时快,裴毓风耳边一动,忽然提起手中的去苦长,回身一挡!
两剑交锋,爆发的巨大能量轰然将四周一震,除了在座修为深厚的宗门长老前辈,其余弟子莫不被震得来不及后退,就被轰出数尺,满座哗然!
所有人都变了脸色,没有注意到这其中,作为两个弟子的师尊,青蘅仙尊面容峻肃,定定着看着文徵的身影,快被白眉遮挡住的苍老双眼中,晦暗不明。
裴毓风抵着剑,喝声道:“师弟!”
文徵恍若未闻,或许他也听见了,但在那个时候,裴毓风的声音或许是他最不想听见的。
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半空之中对峙,众人起先都没有反应过来,直到金铁交鸣的铮铮声从上空传来,数千人抬头望去。
那一刻,天地为之变色,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幕——
青衣剑修动了,他微微侧身,手中的剑划出一道长弧,慢得不像是在战斗,像是饱蘸一笔浓墨重彩,在澄澈如练的苍穹下,剑尖所指之处,仿佛天幕骤裂,云层退散。
剑意凛凛,直至剑尖指向对面的人。
“师弟......”白衣修士的脸色是仓皇的,然而那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。
众人只见他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那柄剑,衣角一动,剑随身转,整个天空都在颤抖。
长剑破空的声音终于传来,一青一白的身影彻底交缠在一起,动作迅疾,几乎要融为一体,分不清谁是谁。
远山传来一阵一阵轰鸣的回响,千仞绝壁在无声的剑意波荡中崩裂。长河断流,水倒卷上天又化作滂沱大雨砸下来。
两个人同时消失在了原地。
不是消失,是太快——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到他们的身影,只能听见在云层之上的撞击、纠缠、撕裂。
每一次交战都让大地震颤,青山化作齑粉,大湖蒸腾殆尽,绵延群山密林中,古木连根拔起,被气浪卷上九霄,藏匿其中的妖魔挣扎逃出,又被一道道接连不断的剑意死死镇压,无法逃脱。
不知多久,终于静了下来。
后来数百年间,依旧有人在街坊酒巷中谈起当年中州的诡秘动静,从大妖出世,到仙人飞升,凡雍朝国运大变,总有人想起那一年轰动中州的惊响,又想起那一年,文徵世子陨落当世。
“文徵,”裴毓风收起剑,“......回来。”
“回来,师兄求你。”
文徵垂首,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下,一场迟来的春雨,从春阳城吹来中州仙盟,再带着文徵的气息,一路朝北,回到他的故乡。
他跃身飞去,逃离中州。
七年之后,几乎是在同一个地方。
文徵看着谢一的眼睛,在谢一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:“谢一。”
谢一一怔:“师、师......”
“回来。”
文徵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,他与裴毓风虽以师兄弟相称,然而在那些已经几近被尘封的过往中,文徵更像是那个更为优秀、更需要扶持师兄的人。
他唯独从裴毓风身上学会一件事,就是怎么让一个决心离开的人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