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阵沉默。但这次不尴尬，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停顿，让两人都有时间消化这个事实：他们真的见面了。屏幕两端的两个ID，变成了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。

窗外有行人走过，风铃偶尔响起，店里的音乐很轻柔，是某个不知名的钢琴曲。

陆屿看着江宸，江宸也看着陆屿。目光相接，谁也不躲闪。

“沉舟。”陆屿先开口，叫的是游戏ID。

“嗯？”

“不，江宸。”陆屿改口，“我该叫你江宸，还是……”

“都可以。”江宸说，“沉舟是我，江宸也是我。看你想叫哪个。”

“那……江宸。”陆屿说，“你真的是星宸科技的创始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游戏里那些操作，那些对机制的了解……”

“一部分是兴趣，一部分是工作。”江宸解释，“《幻世》是我们公司投资的游戏之一，我对它的底层架构比较熟悉。但玩游戏是真的喜欢，不是工作。”

陆屿消化着这个信息。所以沉舟那些“超乎常人的游戏理解”，并不全是天赋，还有职业加成。

“那你一开始接近我，是因为……”

“因为你的操作。”江宸接得很快，“深渊回廊那天，我其实在观察数据后台，想看看新副本的开荒情况。然后就看到你的队伍——战术清晰，执行力强，但差一点运气。我临时起意，用沉舟那个号申请入队，想试试能不能帮上忙。”

“然后发现我不仅是操作好。”

“对。”江宸点头，“你不仅操作好，思路也清晰，学习能力极强。更难得的是，你有一种……纯粹的热爱。不是为了炫耀，不是为了赢，就是单纯喜欢这个游戏，享受解谜和挑战的过程。”

陆屿垂下眼睛。被这样直白地夸奖，他还是会不好意思。

“所以你就一直陪我玩？”

“开始是欣赏，后来是……”江宸顿了顿，“后来是习惯。习惯每天晚上和你一起做任务，习惯听你讲学校的事，习惯在你想倾诉的时候当一个倾听者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是谁？”

江宸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你是高中生。”他说，“而且是即将高考的高中生。我不想让我的身份给你压力，也不想让你分心。更不想……让你觉得，我对你好，是别有用心。”

“别有用心？”陆屿抬起头，“什么用心？”

江宸看着他的眼睛。少年的眼睛很干净，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，没有任何杂质。

“比如，利用你的天赋，招揽你进公司。”江宸说，“比如，用成年人的方式，介入你的人生。比如……在你还没有足够判断力的时候，影响你的选择。”
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。

“陆屿，我二十八岁，斯坦福硕士毕业，创业六年，有自己的公司，有自己的社交圈。而你十八岁，刚刚高中毕业，人生有无限可能。如果我们早一点在现实里认识，我绝不会允许自己和你发展出游戏里那样的关系——我会保持距离，只当一个前辈，一个导师。”

“但游戏里不一样。”江宸继续说，“游戏里，我们是孤舟和沉舟，是搭档，是朋友。没有年龄差，没有身份差，只有默契和信任。我很珍惜那段关系，所以……我选择隐瞒。我想等，等你高考结束，等你成年，等你站到一个更平等的位置上，再告诉你真相。”

陆屿安静地听着。

其实这些，他多少猜到了一些。从他开始怀疑沉舟就是江宸时，他就想过为什么江宸要隐瞒——无非就是那些原因：年龄，身份，时机。

但亲耳听到江宸说出来，感觉还是不一样。
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，是因为时机到了？”陆屿问。

“对。”江宸点头，“高考结束了，你成年了，接下来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自己想要什么。而我，也准备好面对你了——不是以沉舟的身份，是以江宸的身份。”

“那如果……”陆屿的声音很轻，“如果见面之后，我失望了呢？如果我觉得，现实的你不如游戏里的沉舟，怎么办？”

江宸笑了，笑容里有种释然。

“陆屿，这个问题你昨晚问过。”他说，“我的答案还是一样：没关系。”

“为什么没关系？”

“因为游戏里的沉舟，本来就是真实的我的一部分。”江宸说，“那个会陪你熬夜刷副本、会听你倾诉压力、会在你紧张时安慰你的沉舟，不是伪装，不是人设，就是我——是剥离了公司CEO身份、剥离了社会角色、最放松、最真实状态下的我。”

“而现在坐在这里的江宸，也是我——有事业，有责任，有过去，有缺点，不完美，但真实。”

江宸顿了顿，看向陆屿的眼睛：“所以如果你失望，那只能说明，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沉舟，而不是真实的我。如果是那样，我会遗憾，但不会强求。”

陆屿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
他想起昨晚沉舟说的：“我期待的不是一个完美的陆屿，只是一个真实的陆屿。”

现在，江宸说：“如果你喜欢的是想象中的沉舟，我会遗憾，但不会强求。”

他们在用同样的方式，对待彼此。

“我不失望。”陆屿说，声音很坚定。

江宸看着他。

“游戏里的沉舟很好，现实的江宸也很好。”陆屿继续说，“虽然确实有些不一样——比如，你比我想象中更……成熟，更稳重。但内核是一样的。那种温柔，那种耐心，那种无论多忙都会抽时间回我消息的认真，是一样的。”

江宸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像是在掩饰情绪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陆屿说，“如果没有你，这半年我可能会更焦虑，更孤独。是你让我知道，即使隔着屏幕，也能有人真正理解我，支持我。”

两人对视，都笑了。

气氛突然轻松起来。像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包袱，可以真正地、自在地交谈。

“所以现在，”陆屿问，“我们算什么关系？”

江宸想了想：“网友见面成功？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……”江宸斟酌着措辞，“如果你愿意，我们可以从现实中的朋友开始。慢慢了解彼此，看看在没有游戏滤镜的情况下，我们是否还能相处得来。”

“就像普通的交友？”

“对。”江宸点头，“不设预期，不贴标签，就只是两个互相欣赏的人，试着在现实里建立联系。”

陆屿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江宸。”他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在游戏里，我们不只是朋友。”陆屿说得很慢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，“我们一起做情人节任务，一起拿‘心有灵犀’的称号，全服都觉得我们是一对。而你，从来没有否认过。”

江宸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所以，”陆屿看着他，“你希望现实中，我们只是朋友吗？”

这个问题很直接，直接到让江宸有些措手不及。

他以为陆屿会害羞，会回避，会像之前那样试探。但没想到，少年比他想象中更勇敢，更坦诚。

“陆屿。”江宸说，“你刚高考完，十八岁，人生才刚开始。而我已经二十八岁，经历过很多，也见过很多。如果我们现在发展出超出朋友的关系，对你来说，不公平。”

“为什么不公平？”

“因为你还没有看过更广阔的世界。”江宸说，“没有遇到过更多同龄的、合适的人。我不想你因为一段游戏里的羁绊，就过早地把自己限制住。”

“所以你觉得，我只是因为游戏里的羁绊，才想和你发展关系？”陆屿问。

江宸没说话。

“江宸，我不是小孩子。”陆屿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知道什么是欣赏，什么是依赖，什么是喜欢。我也知道，游戏里的默契不等于现实中的合适。这些我都想过，想了很久。”

“那你的结论是？”

“我的结论是，我想试试。”陆屿说，“不是因为你是我游戏里的搭档，不是因为你是我崇拜的大神，而是因为——你是江宸。是那个会在我压力大时陪我聊天的江宸，是那个会记住我不经意说过的话的江宸，是那个即使很忙也会抽时间回我消息的江宸。”

“这些特质，不会因为从游戏转到现实就消失。”陆屿继续说，“所以我想试试，试试在现实里了解你，和你相处。至于结果会是什么——是朋友，还是更多——那是以后的事。但现在，我不想只做‘普通朋友’。”

说完，陆屿的脸微微红了。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、这么直白的话。

江宸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少年坐在对面，背挺得很直，眼睛里有光——那种干净的、坚定的、一往无前的光。

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穿透云层，照亮整个世界。

江宸忽然意识到，自己一直在用“保护者”的姿态对待陆屿：怕他受伤，怕他冲动，怕他后悔。却忽略了，陆屿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动物。

他是独立的、有思考能力的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