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九号，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。

陆屿睡到中午才醒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矩形。
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，才缓缓意识到：不用早起，不用刷题，不用对着倒计时牌计算时间。

自由了。

这个认知像潮水般漫上来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轻盈感。

他伸手摸到手机，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。一条是班长发的，通知晚上班级聚餐。还有一条——

来自沉舟。

“醒了？”

发送时间是上午十点。陆屿看了眼现在的时间，十一点四十。

他打字：“刚醒。”

消息几乎是秒回：“休息得好吗？”

“还行。做了很多梦。”

“什么梦？”

陆屿想了想。其实他不记得具体内容了，只记得梦里很忙碌，一直在奔跑、解题、写卷子。醒来时浑身酸痛，像真的跑了场马拉松。
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回，“可能是高考后遗症。”

沉舟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：“正常。大脑需要时间适应。”

陆屿盯着那个表情，突然意识到：今天，是约定见面的日子。

昨晚沉舟说，等他收到录取通知书就见面。但那是昨晚。昨晚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雾，不真实。而现在，阳光明媚，高考已经结束，录取通知书虽然还没到，但——

“沉舟。”陆屿打字，“我们……今天能见面吗？”

发完这句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手机安静了。一分钟，两分钟。陆屿盯着屏幕，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
终于，消息来了：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不紧张？”

“紧张。但还是想见。”

这次沉舟回得很快：“好。下午三点，南山路27号，一楼咖啡馆。靠窗第三个位置。”

陆屿反复看了三遍地址，确认记下：“好。”

“我会穿浅灰色衬衫，戴眼镜。你……”

“我穿白色T恤，黑色外套。”陆屿说，“短发，身高184，右耳有一颗小痣。”

沉舟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：“这么详细？”

“方便你认。”陆屿顿了顿，“而且……我不想让你认错。”

“不会认错的。”沉舟说，“我见过你的照片。”

陆屿愣住：“什么照片？”

“竞赛获奖时的合照。你站在第一排最左边，表情很严肃，但眼睛很亮。”

陆屿想起那张照片。是省赛颁奖时拍的，他确实站在第一排左边。但那张照片只在学校的宣传栏里贴过，沉舟怎么会看到？

除非……

“你查过我？”陆屿问。

“查过。”沉舟很坦然，“在确认你就是孤舟之后。抱歉，没有事先告诉你。”

陆屿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动。生气被调查，感动的是——沉舟确实在意他，在意到要去确认他的身份。

“算了。”他最终回，“反正……我也查过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沉舟说，“你问过我很多问题，有些很刁钻，像是在试探。”

“你发现了？”

“发现了。但没拆穿。”沉舟发了个眨眼的表情，“因为很有趣。看你小心翼翼挖陷阱的样子，像只试探的小动物。”

陆屿脸红了：“我才不是小动物。”

“好，不是。”沉舟的语气像在哄孩子，“那，下午见？”

“下午见。”

对话结束。陆屿放下手机，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，然后一跃而起。

三点见面，现在是十一点五十。还有三个小时十分钟。

他冲进浴室，洗了个漫长的澡。热水冲刷着皮肤，带走最后一丝疲惫。擦身体时，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：瘦了些，轮廓显得更清晰了，下颌线利落分明。黑眼圈还在，但眼睛确实很亮——像沉舟说的那样，瞳孔在浴室暖光下呈现出清澈的深褐色。

他凑近镜子，看右耳那颗小痣。很小，褐色，平时根本注意不到。皮肤因为热水泛着淡淡的红，水珠从湿透的黑发梢滴落，滑过脖颈。沉舟会看到吗？

从浴室出来，他打开衣柜。

白T恤有很多件，他选了最普通的那件——纯白，无印花，棉质，能隐约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肩线。黑色外套也只有一件，是去年生日时陆母买的，版型很好，但穿得不多，因为平时在学校要穿校服。

穿好衣服，他又觉得太普通了。像个普通的高中生——虽然本来就是。镜中的身影修长，干净的白色衬得他气质更加清冽。

要不要换一件？换个有设计感的？或者……

他犹豫地站在衣柜前，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衣架。

门外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，是陆母：“小屿，起了没？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“知道了，马上。”陆屿说，

“好，快点哦。”

陆屿看了眼时间。十二点二十。

他最终没换衣服。就这套吧，他想。真实的自己，就该穿真实的衣服。

同一时间，星宸科技大厦，28层总裁办公室。

江宸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。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的脸：有些疲惫，眼下有淡青色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
他看了眼时间：十二点半。

下午三点，南山路咖啡馆。

还有两个半小时。

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。28楼的高度，能俯瞰半个城市的风景。六月的阳光很好，天空是澄澈的蓝，云朵像棉花糖一样松软。

要穿什么？

其实昨天就想好了——浅灰色衬衫，黑色西裤，戴平时不怎么戴的眼镜。眼镜是平光的，没有度数，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。他知道自己工作时的样子：太严肃，太有距离感。

但今天，他想卸下那些。

手机震动，助理发来消息：“江总，下午三点和瑞科的李总有个电话会议，需要调整时间吗？”

江宸打字：“调到明天。”

“好的。另外，南山路27号那家咖啡馆，已经按您的要求预留了位置。需要准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？”

“不用。”江宸想了想，又补充，“准备一杯热牛奶，加蜂蜜。还有……抹茶拿铁，少糖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结束对话，江宸回到办公桌前。桌面很整洁，除了电脑和文件，只有一个相框——里面不是照片，是一张游戏截图。深渊回廊首杀的那天，系统公告刷屏，他和孤舟的名字并列在一起。

他拿起相框，看了很久。

今天之后，这张截图里的两个名字，就会变成两个真实的人。

陆屿。十八岁，刚刚结束高考，聪明，敏感，像一株正在拔节的竹子，生机勃勃，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。

而他，江宸，二十八岁，创业六年，经历过商场的起伏。早已过了莽撞冲动的年纪，却在游戏里遇见了一个少年，然后一点一点，被拉回到那个相信纯粹和可能的时空。

年龄差十岁。不算太大，但也不小。

理智告诉他，不该继续。应该止步于网友，止步于朋友，止步于一个高考结束后的祝贺电话。

但感情不是理智能控制的。

就像现在，他坐在这里，心里想的不是下午还有哪些工作要处理，而是——陆屿会喜欢那家咖啡馆吗？会紧张吗？会失望吗？

会失望吧。毕竟他不是什么神秘的大神，只是一个比想象中更普通、更现实、更……年长的人。

江宸放下相框，打开抽屉，取出一个小盒子。深蓝色丝绒，里面是一块手表——不是他平时戴的商务款，而是更年轻、更简约的设计。银白色表盘，深蓝色表带，像星空。

他买了一段时间，但一直没戴。因为觉得和自己的年龄、身份不搭。

但今天，他想戴。

戴好手表，他又检查了一遍着装。浅灰色衬衫，熨烫平整；黑色西裤，剪裁合身；眼镜，擦得很干净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还是那个江宸，但似乎又不太一样——少了些商人的锋利，多了些……温柔？

可能吧。

手机又响了，这次是江母：“小宸，晚上回家吃饭吗？你爸从法国回来了，带了瓶好酒。”

“晚上有约。”江宸说，“改天吧。”

“又有应酬？”江母的语气带着心疼，“你也别太拼了，钱是赚不完的。”

“不是应酬。”江宸顿了顿，“是……私事。”

“私事？”江母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，“什么私事？约会？”

江宸笑了：“算是吧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江母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：“是……女孩子？”

“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