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。

“我不同意。”

深夜的线上会议室，屏幕冷光映着权至龙面无表情的脸。关于个人专辑的讨论即将走入尾声，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提及《Missing You》的合作，暗示近期舆论风险。

“整张专辑的曲目、编排、概念，每一处都有我自己的考量”他背靠椅背，眸光冷淡，没有半分退让，“这些凭空捏造的绯闻，不足以左右我的作品，如果今晚的会议最终是为了让我妥协删减合作曲目，那各位可以散会休息了。

没有多余争辩，他的态度决绝干脆。

屏幕那头的众人一时语塞，几番斟酌终究无从劝说，只能草草结束会议，全员铩羽而归。

退出会议界面，房间归于寂静，权至龙指尖滑动屏幕，漫不经心刷着舆论广场。这拙劣的拼接与断章取义的画面实际漏洞百出，但胜在长达数月的铺垫，MC同台、综艺、聚餐…竟也显得合情合理。

他扯了扯嘴角，眼底掠过一丝讥诮，又带着几分不耐。这种低级的炒作戏码，他见得太多，只是这次，被卷进去的是她。

手机屏幕忽然亮起，熟悉的备注跃然其上。权至龙眉眼瞬间舒展，眉尾轻轻扬起，几乎是秒接电话，方才拒人千里的冷硬尽数褪去，语气轻快，嘴角不自觉弯起笑意：“嗯？演唱会结束了？顺利吗？”

“嗯，刚回酒店。” 宋时雨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，带着演出后的淡淡沙哑，“欧巴今晚的演出怎么样？”

“都很好，成员们已经睡了，我刚开完线上会议。晚饭吃了吗？”

“吃过了，现在瘫在床上。”

寥寥数语，权至龙脑海里瞬间勾勒出她蜷缩在大床上放松的模样，心头骤然一软，低低溢出一声轻快的轻笑，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大半。

她短暂的停顿后，语气里多了些迟疑，“欧巴…”

“嗯，我在听。” 他应着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，耐心等待下文。

演唱会散场后，她去看了些网友的言论。即使事件与他无关，依然有人将战火引向之前的合作舞台，字句尖锐。公司的顾虑她明白，她更清楚权至龙为这次solo回归倾注了多少心血，在兼顾团队的同时，打磨出这样一张专辑有多不易。她希望他这次个人专辑一切都能顺遂，不受任何无谓的纷扰。

宋时雨闭了闭眼，压下心底的愧疚与不忍，声音细轻，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：“《Missing You》……我想，目前的舆论风波，一定会影响大众对这首歌的观感。所以这首合作曲，我们……暂时暂缓，可以吗？”

听筒那端骤然安静。

几秒钟的沉寂，漫长得令人心慌。然后，她隐约听到了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是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声音。紧接着，他缓缓开口，温柔轻快消失殆尽，低沉的声线里藏着压抑的滞涩与愠怒。

“时雨，” 他唤她，音节生硬，“你第一次主动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，就是为了说这个啊？”

“欧巴，现在的情况……” 她想解释。

“是公司让你来当说客？” 他截断她的话，语速偏快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控：“还是你自己，后悔跟我合作了？”

问句落下的瞬间，他却骤然停顿。不过一秒，兀自摇头：“算了，我不想听，当我没问。”

电话两端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宋时雨喉头发紧，她想起在录音棚里，自己曾不止一次表达对这首歌曲的喜爱，衬得此刻的提议像个背信弃义的笑话。

一张专辑是一个完整的世界，抽走一块拼图，裂痕或许看不见，但创作者心里知道。继续合作，是顶着风暴逆行；此刻叫停，又无异于亲手否定曾共同珍视过的东西。怎么做，似乎都是错。

一张专辑，收录多少首歌、风格如何设置、甚至曲目排列顺序等，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儿拼图，完整拼出一首专辑的概念。行至于此，她不管舆论继续合作是错，但违背良心说反悔也是错。

久到她以为他早已愤怒地挂断了电话，听筒里才重新传来他的声音。

“时雨，”他叹息，充满疲惫与无奈，“不能连我也欺负你。”

权至龙靠在桌沿，望着漆黑的窗景，心底百转千回。

是，他想，说破天这也就是一首歌而已，丢掉就丢掉，他的曲库里还有无数首同质量的歌可以修改拿来顶上。

网友可以肆意口出妄言，不用承担任何后果；公司可以权衡利弊，优先规避风险、取舍牺牲；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，各有考量、各有道理。

但如果连他，如果连他都要因那些可能出现的风言风语舍弃她…那宋时雨在他这里算什么？他的真心又算什么？

他不能成为递刀的人，不能连他都要来欺负宋时雨。

宋时雨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攥住，然后细细地颤抖起来，酸麻的感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她预想过无数结果，她想过他会理智妥协，顺着她的提议暂缓合作，安稳避过风波；也想过他会固执坚持，凭着对作品的热爱拒绝退让。

但没想过他只是想守护这一份心。

喉头哽咽哽咽，万千歉意与暖意堵在胸口，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所有解释、所有顾虑、所有体谅，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。最终只剩眼帘低垂，化作一片安静的沉默。

想必她的提议，也让他感到难过吧？

“下周末，要来我新家暖居，还记得吧？” 权至龙将燃了半截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，没再追问她的沉默，转换了话题，“见面再告诉我你最后的答案。公司的意见，你不需要参考。除非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沉了沉。

“除非你自己觉得，这首歌不够好，不配成为你的作品，也不值得被我收录。如果是这样，告诉我，我会换掉。”

话音落下，通话也随之切断。

权至龙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，猛地从抽屉里又摸出烟盒，磕出一支点燃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辛辣的烟雾入肺，却丝毫未能驱散胸腔里那团无处发泄的燥意和闷痛。火星在指尖明灭，映着他紧蹙的眉心和下颌绷紧的线条。

换位思考真他妈糟糕，他烦躁地想。

他方才满心委屈、满心落空，差点就顺着烦躁，强硬回绝她所有的顾虑，可最终还是做不到全然不顾她的两难与体谅。

那份想要保护她、连同他们的作品一起保护的心情，与因她轻易提出切割而生的失望、恼火交织在一起，让他更加郁结。

两种同样为对方着想的念头，在此刻却变成了最尖锐的冲突，将他们困在两头。

——

暖房之约如期而至，录音室里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低气压。李彩琳左手边是明显魂飞天外的宋时雨，右手边是抓狂到快把头发薅光的Tablo，她夹在中间，只觉冰火两重天。

“阿西…为什么这首被选为了CD only？当时你们听完都说这首不可能的对不对！为什么偏偏是这首啊！我恨死CD only了！”Tablo在狭小的工作间里来回暴走，顶着一头被抓成鸟窝的乱发，绝望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。

“欧巴……认命吧。”李彩琳在脑中把安慰的台词过了八百遍，最终只是动了动嘴皮，无奈点破。

她说完，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的宋时雨。往常这种时候，宋时雨总会温声说几句安抚的话，可此刻，她安静地坐在旁边，眼神失焦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边缘。

“时雨？时雨？”李彩琳和终于注意到异常的Tablo几乎同时出声。

Tablo停下脚步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“怎么了这是？还在为网上那些乌烟瘴气的事烦？”他暂时抛下自己的悲愤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长辈的关切，“唉，真相总会水落石出，你的音乐就是最好的回应。”

宋时雨回神，轻轻摇头：“没事，是我自己走神了。”

“时雨？时雨？”李彩琳和终于注意到异常的Tablo几乎同时出声。

绯闻一事，她早已亲自发文清晰澄清。旁人信与不信、揣测与非议，她无从掌控，只能将全部心力投入接下来的舞台，用音乐回报她的粉丝。此刻让她心神不宁的，并非远在天边的流言蜚语，而是近在眼前的……那个人。

距离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已经数日，聚会日期越是临近，那晚权至龙冰冷中压抑着火气的声音就越是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。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。是装作无事发生？还是继续坚持那个被他断然拒绝的提议？亦或是……为那通电话道歉？

各种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，让她坐立难安。

也正因如此，当工作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，权至龙身影踏入的瞬间，室内本就稀薄凝滞的空气，彻底冻成了寒冰。

权至龙脚步一顿。

一室死寂，鸦雀无声。

他满心期待熬完连日密密麻麻的行程，雀跃奔赴这场久违的暖居聚会，推门却撞见这般诡异沉闷的氛围。几人面色各异、心事重重，全然没有聚会前的松弛热闹。

他心底暗自疑惑，难道几人私下闹了矛盾？

短暂迟疑后，他终究开口，低声打破僵局：“怎么了…出什么事了？”

视线缓缓扫过众人，最后毫无例外、不受控制般，牢牢落定在宋时雨身上。

她今日穿宽松素色短袖，衬得脸蛋愈发清瘦小巧。察觉到他的目光，她睫毛极轻一颤，飞快抬眼扫了他一瞬，便仓促收回视线，垂眸敛神，刻意避开所有对视的可能，疏离又拘谨。

“CD only啊，至龙……”Tablo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个词，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灵魂，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，“我的人生……一片灰暗……！”

“啊……是、是这件事……”权至龙恍然，想当初这首歌还是他找blo哥专程讨要的旋律，就这样变成CD only，确实惨目忍睹！

“hiong，我发誓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首！”

他双手合十，几乎要拜倒在Tablo身上，一脸痛心疾首，努力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十足的共情。

“嗯，”Tablo疲惫地点点头，眼神依旧没什么光彩，他抬手看表，叹了口气站起身，拍了拍权至龙的肩膀，“更惨的是，就算这样，哥还是给你买了温居礼物，明天应该能寄到，记得签收。”说完，他拎起自己的背包，又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宋时雨，和拼命使眼色的李彩琳，摇了摇头，“我先撤了，托儿所该放学了。你们……好好相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