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冈

浸透汗水的演出服牢牢贴在肌肤上，带来一层黏腻的凉意。升降台缓缓落地，高强度唱跳几乎抽干他每一分体力。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，随意擦去脸上汗迹，在助理与安保筑起的人墙间，步履匆匆走向休息室。

长廊早已听不见粉丝的呐喊。他垂着眼，任由身体的本能带着脚步前行，沿途工作人员纷纷驻足问好，他一一颔首回应，耳畔依旧回荡着舞台上震耳的乐声。

踏进休息室，大成先一步进淋浴间换洗，他已从工作状态抽离，懒懒靠在沙发上，点了根烟。置顶的对话框已经有了回复。

Siwoo：［好多了，欧巴别担心。演出辛苦，注意休息。］

是他开场前发去的消息，分享了一张后台妆造自拍，附带一句“身体恢复的怎么样？”，笨拙地掩饰着那份异国的挂念。这回复仍然是她贯有的温和与妥帖。只是舞台上残存的灼热激情，与眼前这行冷静的黑字之间出现了一道无声的裂隙。他那份牵挂对照着这平静的回应，竟让他感到一丝……莫名的空落，甚至有一点点可笑的笨拙。

他扯了扯唇角，暗自笑自己贪心。巨大疲惫感随汗液干涸而定格在身体深处。数万人的呼喊与爱意如此真实，却又如此抽象，竟然无法温暖此刻这个卸下所有光环后、感到冷清的自己。

身体先于意识作出行动，他按下视频通话按钮，什么都好，声音、面容…总之，他需要有温度的回应。

铃声响了很久，机械的“嘟——嘟——”声敲打在他过度敏感而疲惫的神经上，久到他眼神开始失焦，久到他再次准备独自吞咽落寞时，通话被接起了。

屏幕先是一片黑暗，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，背景晃动了几下，终于稳定下来，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。然后，宋时雨的脸出现在镜头边缘，大部分还陷在柔软的枕头里，她眼睛紧紧闭着，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，脸颊还带着熟睡后被压出的淡淡红痕。她似乎完全没有清醒，只是无意识地，从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嘤咛：“……嗯？欧巴……？”

一瞬间，所有寂寥尽数消融。他目光贪恋地锁着屏幕，怕屋内其他人的声响惊扰到她，起身走进换衣间，反手落锁。

“吵醒你了？”他放轻语调，每一个字都压得极柔，仿佛怕惊扰掌心栖落的蝶。

“欧巴…结束了？记得吃饭…”

听筒里又一阵窸窣声响，她似乎挣扎着想醒神，奈何困意如山倒，几声含糊的咕哝过后，话音渐渐低下去，彻底化作睡梦中的呓语。

权至龙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，缓缓屈膝坐在地面。他双手捧着手机，屏幕微光映亮低垂的眉眼，将额头轻轻贴向画面里她的脸颊，像是妄图穿过屏幕，触碰这份触手可及的暖意。听筒里清浅规律的呼吸声，一点点抚平他周身的倦意。画面定格在她柔和的下颌线与散落在枕边的几缕黑发上，暖光包裹着这一方静谧。

“我很想你…”

他对着那平稳的呼吸低声呢喃，眷恋无处安放。他像渴望安抚的小兽，只敢小心翼翼凑近，既怕这份心意无从被察觉，又怕惊扰了眼前人，连这片刻偷来的安宁都彻底失去。

直到团队准备动身前往酒店，他才抬手，按下挂断键，掌心残留着短暂的余温。

宋时雨这一烧，来得汹汹，去得却缠绵。断断续续烧了两三天，人虽然没倒下，但始终像踩在云端里，头重脚轻。

尽管身旁的朋友都在对她强调要好好休息，可时间不等人，新专辑的 vocal 收尾迫在眉睫，待方黎将最后一首词发来后，编曲正式定稿，只差她最后几个段落的补录。

YG这次一改往日作风，不仅提前数月暗中造势，更是要求宋时雨在vlog中逐步铺垫幕后花絮。一切的一切，都预示着YG想要把“怪物新人”一举推为国民歌手的位置。

事实证明，这道佳肴值得任何上乘的开胃菜。出道一周年当日，第二张正规专辑《Grayscape》全平台上线。专辑曲风泾渭分明，前半段复古R&B婉转流淌，贝斯律动缠绵缱绻；后半段删繁就简，编曲极尽克制，气声唱腔游走在明暗情绪之间。

空降榜单即屠榜的盛况再次上演，主打曲《灰度海岸》毫无悬念登顶，专辑所有歌曲强势占据前列，甚至带动首专旧曲逆行回榜。乐评人连夜赶工，解析视频层出不穷。而就在大众消化这份音乐盛宴时，YG再次投下重磅炸弹：专辑中文版本同步上线，同时官宣——宋时雨首次个人演唱会将于一个月后启航。

粉丝论坛瞬间被海量讨论刷屏。

【体验被正主带飞的滋味…女儿首场演唱会啊！妈妈砸锅卖铁也要来！！】

【演唱会日程排得好满，YG不会又搞不打歌只开巡演操作吧？我要看打歌舞台啊！】

【回复楼上，打歌行程已出！速去看刚发的vlog，女儿最近忙得脚不沾地，好像前段时间还发高烧了，心疼…】

【太期待演唱会了，新专情绪跨度巨大，尤其后半张，那种淡淡的忧伤和疏离感，完全不像十七岁女孩的心境…但又真实得可怕。】

【我反而觉得后半张才是她的内核。她私下偶尔流露的瞬间，特别是出道前那个弹钢琴的片段，那种破碎又倔强的矛盾感，太戳我了。】

【悄悄说…《灰度海岸》MV首日播放量破纪录了！Solo歌手这个成绩，恐怖如斯。】

【我刚路过江南，巨幅地广已经换上新代言的硬照了，这资源…恭喜我女默默升级！希望演唱会一切顺利！】

——

夕阳沉落，晚霞漫过天际晕开一片绯色，场馆外，迟来的粉丝攥着票根拼命狂奔。

昏暗里，2NE1与BIGBANG一行人手持应援棒，排成队列，在安保护送下走向嘉宾席落座。前排的秀智正和萱美对着镜头自拍，瞥见来人，连忙压低声音低语两句，两人摘下口罩，转身躬身问好。

彼此寒暄的画面被台下粉丝尽收眼底，众人相互示意，悄悄举起手机拍摄。

“连Gummy前辈都来了，排面十足。”有人放大手机画面，随即低声疑惑，“怎么没看见GD？”

BIGBANG其余四人围坐闲聊，唯独少了一人身影。

“不知道，GD应该在忙吧。”

权至龙确实在忙，不过是在演唱会后台。

他目光掠过一整排华丽的演出服，毫不犹豫地抽出一件与她风格相配的丝缎V领白衬衫换上。造型师上前打理妆发，毛刷与发胶轮番动作。他俯身对着镜面，仔细将领口调整到恰到好处的角度。

一切收拾妥当。

他径直走向后台，画面中央，宋时雨正站在追光之下，双眸微阖，随着空灵的前奏轻轻吟唱，衣袂在精心控制的气流中飘扬，宛若坠入尘世的精灵，纯净而易碎。

身旁工作人员递来矿泉水，他抬手婉拒，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屏幕。方才还在他面前小声念叨紧张的女孩，此刻已然稳稳掌控全场。

舞美变幻，镜头扫过台下一张张沉浸在音乐中的脸庞。她索性下了台，伸出手，指尖轻柔地拂过那些争先恐后伸向她的掌心，接住那些或温暖或因激动而濡湿的纯粹爱意。

直到手掌被一位男粉死死攥住，力道之大要将她向下拉拽，她晃了晃身声线仍然平稳，视线淡淡扫过一旁警觉的安保。在轻微的混乱与拉扯中，那只紧握的手被迅速而不失礼貌地分开了。她移开话筒，对着那个方向，用仅周围人能听到的音量，说：“下次不可以这样哦。”

鼓点骤然变奏，她转身快步奔回舞台。音乐戛然而止，全场灯光熄灭，宋时雨站在升降机上，缓缓沉入舞台下方。

大屏亮起，VCR准时播放。

她跟着造型师快步冲进临时换衣间，换服装、调整配饰，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人忙作一团。她全程专注配合，丝毫没有留意门口始终立着一道身影。

隔帘再次拉开，权至龙依旧站在原地，静默注视着她。造型师雅允见状笑出声，打趣道：“至龙啊，我丈夫送女儿第一天去幼儿园，也是像你这样，杵在一旁目不转睛。”

权至龙难得没有反驳，他的目光追随着雅允灵巧的手指，看着她在宋时雨唇上叠加了一层透明唇釉，让那双唇瓣显得愈发水润饱满。视线再往上，猝不及防对上了女孩从镜中望过来的目光。他喉结微动，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，迅速眨了下眼，掩饰住方才一瞬的出神与悸动。

“欧巴，”宋时雨透过镜子看着他，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、带着促狭的弧度，“你看起来好像比我还紧张。”

“嗯，”他点头，坦率承认，目光深邃，“是很紧张。”

他脑海中闪回无数画面：凌晨汉江边陪伴他等待日出的沉静侧影；在他怀中哭到浑身颤抖的单薄肩膀；此刻镜子里眉眼明媚、即将绽放更耀眼华光的脸庞……她一直在长大，在他看得见、亦或是看不见的地方，一步步蜕变。

越靠近操纵台，大屏声音听得越真切。

“准备过程中，非常感谢每一位工作人员的支持与配合，感谢社长、Teddy前辈、2NE1欧尼们一直以来的鼓励，还有…”

两人一同站上升降台。

重新佩戴耳返的前一秒，权至龙轻轻抱住她，像一个漂浮的泡泡，转瞬即逝。

“很荣幸成为你首场演唱会的嘉宾。”

VCR里还在放着她的声音：“还有一位特别的老师，谢谢至龙欧巴……”

四面八方的尖叫声，瞬间掀翻了整个场馆。

为演唱会特别改编的《Butterfly》前奏流淌而出，巧妙融入了他们合作曲《Lover on the Sun》的标志性旋律。台下的欢呼声在宋时雨举起话筒的一刻默契安静。

舞台视觉中，巨大的光影蝴蝶追随着光束，飞向波光粼粼的海面。没有伴舞，没有繁复的舞台机关，此刻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，和流淌其间的音乐。

从最初一起构思这个特别舞台时，他们就摒弃了刻板的和声设计。这是一次大胆的冒险，全凭对音乐的理解、即兴的感受和彼此间难以言喻的默契来推动。你进我退，你扬我和，声音交织缠绕，如同两株共生共舞的植物。

当旋律再度过渡到《Butterfly》的段落，两人从小舞台中央向主舞台漫步。但这一次，权至龙转过身，面向着她，配合着她的步伐。她进一步，他便退一步，目光始终相接，一场无需触碰、却身离念合的无声探戈在咫尺间上演。

I get butterfly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