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,一个更深露重的夜晚。
万籁俱寂,只有虫鸣在草丛间低吟。
藏经阁外,阴影最深处的窗棂下,一道身影紧贴着冰冷的墙壁,像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移动。
唐三的呼吸几乎凝滞,心跳却如擂鼓,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并非不知此行的凶险……私窥内门绝学,一旦被发现,万劫不复。
但悬崖边的那抹素白身影,如同执念一般日夜在脑海中盘旋。
那份对力量的渴望、对自由的向往,以及其他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几乎压倒了所有的恐惧。
……他需要一个突破口,一个能窥见更高殿堂的缝隙。
凭借对巡逻规律的烂熟于心,以及对机关陷阱近乎天赋的敏锐感知,唐三如同幽灵般潜入了这片禁区。
门缝里隐隐漏出烛光,映照着那些蓝黑封底的纸质书卷。外门弟子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内门秘籍《玄天宝录》……或许就藏着改变命运的秘密。
他屏息凝神,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,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书脊——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,却在他耳中如同惊雷的响声自身后响起。那是鞋跟落地的声音。
唐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背脊僵直,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猛地转身,手已下意识地扣住了腰间的暗器,眼中是孤狼般的狠厉与绝望。
然而,映入眼帘的,并非预想中执法堂长老冰冷的面孔。
月光如水,温柔地洒落下来,勾勒出少女清绝的轮廓。
唐安白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回廊阴影边缘,素衣乌发,容颜在月色下愈发显得空灵剔透,不染尘埃。
她微微歪着头,那双沉静的黑眸如同深潭中浸润千年的寒玉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。
没有愤怒,没有鄙夷,甚至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,仿佛只是偶然发现了一只夜行的小兽。
“外门弟子擅闯禁地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冰棱敲击清泉,打破了死寂的夜,“你在找这个?”
唐三顺着她示意的目光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纤白的指尖正捏着一本线装册子,正是《玄天宝录》!
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?自己竟毫无察觉……
他张了张嘴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本册子,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。
他等待着审判降临,等待着冰冷的宣告。
然而,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。
唐安白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,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狼狈。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几乎让唐三大脑彻底空白的举动。
她抬起手,将那本册子轻轻递到了他的面前。
唐三茫然地看着那本近在咫尺的、他梦寐以求的秘籍,有些没有反应过来。
安白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想看吗?”
疑问的句式,语气却笃定得像在确认。仿佛完全无视了他此刻的行为是多么的大逆不道,只是单纯地询问他的意图。
唐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骤然松开,带来一阵眩晕。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艰难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:“……想。”
安白点了点头,就像是解决了一个小小的疑问。
没有追问“为什么偷看”、“为什么想学”之类的问题,只是将那本册子又往前递了递,冰凉的封面几乎碰到了唐三同样冰凉的手指。
她盯着他看了半晌,那双沉静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,然后忽然唇角微扬,勾勒出一个极淡、却如昙花乍现般的笑容。
“明晚子时,”她说,“后山竹林的空地,带上它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如同融入月光的幽灵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回廊的阴影深处,仿佛从未出现过,只留下唐三一人怔立在原地,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秘籍。
冰冷的纸张此刻却像烙铁般烫手,巨大的震惊、难以置信的狂喜、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,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名状的悸动,如同汹涌的暗流,将他吞没。
……是陷阱吗?还是……
他将册子死死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,仿佛要按住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。月光下,少年深蓝色的眼眸里,燃烧着炽热的火焰。
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——或许,真的有打破枷锁的可能。
……
后山竹林深处,月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筛成细碎的银屑,洒落在湿润的土地上。一片人为清理出的空地被环绕其中,静谧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子时,唐三如约而至。
唐安白已经等在那里,正靠着一竿修竹,仰头望着从竹叶缝隙中漏下的点点星子。月光流淌在她墨色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袂上,宁静得不似凡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