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千真万确!药堂的师兄亲口说的,安白师姐的历练队伍已过山门碑,最迟晌午便能抵达!”
“这么多年过去,不知师姐此番归来,武功又精进到何等境界,我们怕是连想象都……”
“嘘——慎言!师姐的天资悟性,岂是我等凡俗可妄加揣测?只盼能远远望上一眼师姐的风采,便是莫大的福分……”
熹微的晨光吝啬地穿透唐门山谷终年缭绕的薄雾,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投下斑驳迷离的光影。
唐三闭目躺在一处屋顶的飞檐后,试图在短暂的休憩中驱散昨夜钻研机括图纸的疲惫。下方,几名外门弟子的议论声却清晰地飘了上来。
安白师姐。
这个名号在如今的唐门外门中,几乎带着某种神圣的意味。
说是师姐,但她与他们这些挣扎在底层的外门弟子,有着天堑之别。
她是内门弟子,是大长老唐啸天视若珍宝的独女,更是门主在宗门庆典上亲口赞誉“天资之卓绝,心性之沉凝,百年罕见,假以时日,必为我唐门擎天之柱,史上最年轻长老之位,非其莫属”的天纵奇才。
内门弟子素来视外门如草芥,目光中的倨傲与鄙夷从不掩饰,仿佛外门弟子连呼吸吐纳,都是一种对精纯内门元气的亵渎。
然而,唐安白却是个异数。
传闻她性情温煦,处事公正,对内门外门皆一视同仁。曾有外门弟子在执行危险任务时重伤濒死,是她力排众议,动用内门珍贵的丹药将其救回;也曾有内门弟子仗势欺压外门,是她亲自出手惩戒,令其闭门思过。
在这等级森严、壁垒分明的唐门,她是那堵冰冷高墙上唯一透出光亮的缝隙,是罕有的、不吝向外门投以善意目光的存在。因此,她在无数外门弟子心中,声望极高,如同信仰。
唐三听着这些低语,心中却是一片沉寂的湖面,未曾泛起涟漪。
他素来独行,醉心于机关暗器之道,与其他外门弟子少有交集。这些赞誉与憧憬,于他而言不过是远处的风吟,遥远而缥缈,引不起他半分心绪波动。内门的光环,天才的传说,都与他这汲汲营营于外门方寸之地的“异类”无关。
他无声地起身,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跃下屋顶,打算远离这无谓的喧嚣。
周遭的私语声,却在此时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。
无形的寂静迅速蔓延开来,唐三的脚步一顿,下意识地循着众人目光聚焦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远处回廊转角,一抹清绝的素白身影翩然而至。
乌发如墨,流瀑般垂落肩头,衬得那身剪裁得体的雪色劲装愈发显得清冷出尘。
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颜,眉眼如远山含黛,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灵,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,将尘世喧嚣尽数滤去。
步履从容而轻盈,足尖点地几近无声,行走间衣袂微扬,似有清风主动相随,拂动她流云暗纹的袖口。
几名路过的弟子,无论内门外门,皆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,深深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至极。
她微微侧首,下颌线条优美而清冷,淡色的唇瓣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似乎正欲回应。
“——唐三!”
一声严厉的断喝如同冰冷的鞭子,狠狠抽碎了这片刻的宁静。执事长老站在不远处,面沉似水,将一个沉甸甸的竹筐扔到他脚边,溅起几点尘土。
“愣着作甚?今日轮到你去后山采药,申时前交到药堂,不得延误。”
冰冷刻板的命令,瞬间将唐三从那一抹素白带来的短暂失神中狠狠拽回。
“……是。”唐三猛地垂下眼帘,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。他沉默地弯下腰,将那冰冷的竹筐背起。粗糙的竹篾透过灰白色的衣衫,几乎要勒进肩膀的皮肉。
穿过那片专属内门弟子的练功区,一道道锐利、审视、带着毫不掩饰轻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,刺在他的脊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