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三面无表情的低垂着头,步伐沉稳,将所有外界的喧嚣与鄙夷都隔绝在心墙之外。
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处不在的恶意与鄙夷,习惯了将自己缩进一层冰冷的硬壳里。
内门,向来如此。弱肉强食,等级森严,这便是唐门的铁律。
至于那位被无数人传颂得如同皎月般的“安白师姐”……
唐三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讽意。
身处云端的内门核心,怎会真正理解泥泞中的蝼蚁?只是偶尔俯瞰尘泥时,施舍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怜悯罢了。所谓的“不同”,大抵是更高明的伪饰,用以维系其超然的地位。
终究不过……一丘之貉。
后山小径蜿蜒崎岖,古木参天,藤蔓虬结。唐三背着沉重的药筐,攀附着湿滑的岩壁和粗壮的藤蔓,仔细搜寻着石缝崖隙间的珍稀药草。
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,呼吸在陡峭的山风中显得有些粗重。
忽然,头顶上方极高的地方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几乎被山风掩盖的破空之声。
唐三动作一滞,警惕地抬头望去。
只见在几乎垂直的、云雾缭绕的悬崖边缘,一株虬劲的苍松横斜而出。在那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松枝之上,正安然端坐着一道素白的身影。
……是唐安白。
此刻的她,与晨光中那份带着距离感的空灵不同,姿态竟透着一丝闲适。山风猎猎,鼓荡着她的广袖,墨发随风狂舞,她却似毫无所觉。纤白如玉的指尖,正捻着一枚通体乌黑、造型奇特的柳叶镖。
那暗器在她指间,仿佛被赋予了生命。
它在她的指尖轻盈地翻转、跳跃、游走,轨迹流畅而玄妙,全然不似杀伐之器应有的凌厉狠绝。
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冰冷的金属刃面上跳跃出点点碎金,随着她指尖的律动,那枚致命的暗器竟如一只温顺的蝴蝶,在她葱白的指腹上翩然起舞,时而贴着指缝滑过,时而悬停在指尖凝而不落。
每一次翻转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之美,充满了举重若轻的写意与……自由。
唐三的心脏,毫无预兆地猛烈撞击了一下胸腔。
他慌忙低下头,将脸深深埋入岩石的阴影里,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,试图掩盖住眼底骤然亮起的灼热光芒。
窥探内门弟子演练绝学,乃唐门大忌。轻则废去武功逐出师门,重则……性命不保。
可那道坐在悬崖松枝之上、与清风流云为伴,指尖戏蝶般操控着暗器的身影,却像一根带着倒刺的荆棘,狠狠地扎进了他心底那片沉寂的冻土。
她如此从容地坐在崖边,将唐门视为立身根本的杀伐之技,信手拈来如同嬉戏。
为什么她能那样从容?为什么她生来便拥有他渴望触及的一切?高深的功法、珍贵的传承、以及这份……仿佛挣脱了所有桎梏的、令人向往的自由。
一股滚烫的、混杂着不甘、酸涩与渴望的情绪,如同岩浆般在他沉寂的心湖深处翻涌、沸腾。
这份情绪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,几乎要灼穿他平静的伪装。
他不甘心。
他绝不甘心永远匍匐在这泥泞之中,仰望那轮看似触手可及、实则遥不可及的明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