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,但进来的不是平常送早餐的女佣,而是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都穿着深色的制服,身材高大,面容严肃,眼神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、近乎机械的冷漠。
“司小姐,”其中一个开口,声音平板,“先生吩咐,请您今天暂时不要离开房间。”
司韵的心脏沉了沉。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从床上下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,但尽量平稳。
“先生有客人来访。”另一个男人回答,语气同样平板,“为了您的安全,也为了不打扰会客,请您在房间里休息。早餐会有人送来。”
他说着,目光扫过房间的窗户——窗户是锁着的,外面还有一层古老的铁艺护栏,根本无法打开。
司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。这不是“暂时不要离开房间”,这是软禁。
“客人?”她问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袍的衣角,“什么客人?”
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回答。
但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,司韵听到其中一人用极低的声音对同伴说了句德语。
她的德语不算好,但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——“英俊”、“东方面孔”、“一个人来的”。
她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一个人来的。东方面孔。
宗珩。
是他。他来了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,劈开她心中因为方岁逐的谎言而笼罩的浓重迷雾。一瞬间,所有的怀疑、猜忌、痛苦,都被一种更原始、更本能的情感冲垮——
她想见他。
立刻,马上。想看到他真实的脸,听到他真实的声音,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像方岁逐说的那样,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。
也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,还在被他放在心上。
“等等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我要见方岁逐。”
两个男人停下脚步,转过身,表情依旧冷漠。
“先生正在准备会客,现在不方便。”其中一人说,“请您在房间等待。午餐时间,如果会客结束,先生会来看您。”
他说完,不再给司韵说话的机会,直接退出房间,反手关上了门。
然后是清晰的、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。
“咔哒。”
门被从外面反锁了。
司韵站在原地,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直到完全消失。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,在耳边隆隆作响,像战鼓。
她缓缓走到门边,伸手握住门把手,用力拧了拧。
纹丝不动。
她后退一步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闭上眼睛。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衬得脸色更加苍白。
宗珩来了。
就在楼下。也许此刻正走进城堡的大门,穿过那个空旷的门厅,走上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。
而她,被锁在这个房间里,像一件被藏起来的珍贵藏品,等待主人决定何时展示,或者永远封存。
一股冰冷的愤怒从心底涌起。她睁开眼,走到窗前,用力拉开窗帘。
清晨的阳光瞬间涌进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窗外,雪后的花园一片洁白,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如画。很美,很宁静。
但这宁静之下,是令人窒息的囚禁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铁艺护栏上。那些黑色的铁条有拇指粗细,焊死在石质的窗框上,除非有专业工具,否则不可能打开。
她又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那支眉笔,还有她昨天偷偷从餐厅拿回来的那只小银勺。
她拿起银勺,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勺柄。勺面光洁如镜,倒映出她苍白而坚定的脸。
冷静。她对自己说。必须冷静。
宗珩已经来了。这就是转机。无论方岁逐对他说了什么,无论她心里还有多少怀疑和痛苦,现在最重要的,是让他知道她在这里,知道她被囚禁,知道她需要他。
她需要传递信号。
司韵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——床、衣柜、书桌、椅子、壁炉……壁炉?
她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*
城堡一层,门厅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全部点亮了,将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照得光可鉴人。空气里有种刻意营造的、混合着蜂蜡和干燥花朵的香气,温暖,奢华,却也虚假。
方岁逐站在门厅中央,背对着正门,仰头看着墙上一幅巨大的油画。那是阿尔卑斯山的全景,画技精湛,但过于完美,却少了点儿生命力。
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,剪裁合体,衬得身形更加挺拔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儒雅,像个正在等待重要客人的学者或绅士。
但若是仔细观察,能发现他握着怀表的手指,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壳边缘,节奏平稳,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。
怀表的表盖是打开的,里面的表盘上没有数字,只有复杂的齿轮结构在缓缓转动。时间,在这个表盘上,变成了一种抽象的、可以被操控的概念。
门厅一侧的阴影里,万鹤殊静静地站着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些慵懒的睡袍或华丽的长裙,而是换了一身低调的深蓝色套装,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,脸上化了淡妆。
看起来像个端庄的女主人,准备迎接丈夫的重要客人。
但她的眼睛,始终落在方岁逐的背影上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、混合着爱慕、占有的情绪。
“他快到了。”方岁逐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万鹤殊走上前几步,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:“你确定要让他进来?”
“为什么不?”方岁逐转过身,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,“宗先生远道而来,我作为主人,理应尽地主之谊。”
他说得很客气,但万鹤殊听出了话语底下冰冷的算计。
“司韵那边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锁起来了?”
方岁逐的笑容深了些:“暂时请她在房间休息。客人来访,总不好让女士被打扰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安排了一场寻常的午睡。
万鹤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也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了然,和一丝同样的、病态的欣赏。
“你总是考虑得这么周到。”她说,声音放柔了些,像情人的耳语。
方岁逐没接话,只是重新转过身,看向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。
门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城堡深处古老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,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心跳。
然后,门铃响了。
清脆的、穿透力极强的铃声,在寂静的门厅里骤然响起,打破了一室的伪装修饰。
方岁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他整了整西装领口,对万鹤殊点了点头。
万鹤殊会意,无声地退入门厅一侧的阴影里,消失在视线之外。
方岁逐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,然后迈步,亲自走向那扇大门。
他的手握住黄铜门把,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他停顿了一秒,像是在调整最后的情绪,然后用力一拉——
沉重的橡木门缓缓向内打开。
清晨凛冽的空气立刻灌进来,带着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、清冽干净的气息。阳光从门外斜射而入,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上投下一片明亮的、近乎刺眼的光斑。
而光斑中央,站着一个人。
宗珩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,身形挺拔如松,站在城堡门前的台阶上,背对着晨光,脸沉浸在门厅内相对昏暗的光线里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宗先生,”老管家开口,“先生请你进去。”
然后他侧身,做了一个标准的、无可挑剔的“请”的手势。
然后,他抬步,踏进了城堡。
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,发出清脆而沉稳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像踏在某种紧绷的弦上。
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外面真实的晨光和空气。
室内,只剩下两个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