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韵点头。她没有立刻转身,而是看似随意地又扫了一眼那片墙根——那里的确有一块石板,比周围的颜色略深,边缘的缝隙里积着雪。
位置、特征、旁边那棵歪脖子杉树作为标记……所有细节被她快速记下。
然后她才跟着方岁逐往回走。
回程的路上,方岁逐的话明显少了些。他的步伐依旧从容,但司韵能感觉到,刚才那个小插曲让他有了某种警觉。
经过钟楼时,司韵停下脚步,仰头看向塔顶那只铜雀。雀鸟展开翅膀,喙微张,像是正要发出鸣叫。
“钟声很准。”她说,“机械钟能做到这样,不容易。”
方岁逐也停下脚步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:“是啊。每天要有人爬上去三次,转动发条。有时候我在想,这样费心维持一个古老的东西,值不值得。”
“但你还是维持着。”司韵说。
“因为习惯了。”方岁逐微笑,“有些习惯,一旦养成,就很难改掉。就像这座城堡里的很多东西——古老的钟、老旧的管道、祖父留下的那些战利品。它们也许过时了,不实用了,但它们在这里。它们是我的一部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司韵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只铜雀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从她进入这座城堡到现在,除了早晨那八声钟响,她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其他钟声。
房间里没有时钟,走廊里没有挂钟,连方岁逐本人手腕上,戴的也是一块没有表盘、只有复杂机械结构的陀飞轮腕表,看时间需要仔细分辨齿轮的位置。
这座城堡的时间,似乎被那只古老的机械钟垄断了。
而机械钟,是可以被控制的。
*
傍晚时分,雪又开始下了。
细密的雪粒敲打在城堡的玻璃窗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。天色暗得很快,才五点多,窗外就已经是一片沉甸甸的灰蓝。
司韵站在房间窗前,看着雪幕中渐渐模糊的花园轮廓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划动,勾勒着白天记下的城堡结构简图。
主楼、东翼、西翼、钟楼、温室、旧马厩、后墙那块松动的石板……
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推演、连接、验证。
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。
司韵收回手,转身: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女佣站在门口,微微躬身:“司小姐,晚餐准备好了。先生请您去餐厅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司韵说。
她跟着女佣走出房间,沿着熟悉的走廊往餐厅方向走。壁灯已经点亮了,暖黄色的光线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圈圈光晕。走廊两侧的油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郁,画中人的眼睛仿佛在随着她的脚步移动。
餐厅的门开着,里面透出明亮温暖的光。
司韵走进去,发现今晚的餐桌旁坐了两个人,方岁逐,还有万鹤殊。
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。
深紫色的真丝睡袍换成了墨绿色的天鹅绒长裙,领口开得略低,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条细长的钻石项链。头发依旧松散地披着,但显然是精心打理过。
她正侧着头,在方岁逐耳边说着什么,嘴角噙着笑,眼神里有种亲昵的光。方岁逐微微倾身听着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。
看见司韵进来,万鹤殊坐直身体,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,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。
“司小姐,晚上好。”她的声线慵懒,“睡得还好吗?”
“还好,谢谢。”司韵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。
“快坐,”她开口,“今天厨房做了鹿肉,阿尔卑斯山区的特色,一定要尝尝。”
司韵注意到,她的左肩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,像是雪融化后留下的水渍。裙子下摆的边缘也有些潮湿。
她今天出去过。
司韵在她对面坐下,方岁逐在主位,她和万鹤殊分坐两侧,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。
餐桌比昨晚小,只摆了四副餐具。除了他们三人,还有一个空位。
“还有客人?”司韵问,语气平静。
“没有。”方岁逐微笑,“只是习惯多摆一副。我父亲在世时,偶尔会来瑞士小住。”
他说得自然,但司韵注意到,万鹤殊的嘴角略微撇了一下,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、不屑的表情。
女佣开始上菜。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,主菜是烤鹿排配红酒汁,配菜是焗土豆和烤根茎蔬菜。菜式依旧精致,但气氛比昨晚轻松些。
至少表面上如此。
“司小姐今天参观得怎么样?”万鹤殊切着面前的鹅肝酱,动作优雅,“岁逐带你把城堡都走遍了吧?”
“走了一部分。”司韵说,“城堡很大,很漂亮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万鹤殊抬眼看她,眼神里有种评估的意味,“这里冬天是冷了些,但景色好。夏天更美,花园里全是花,远处的雪山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她说着,端起红酒杯,抿了一口,深红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“不过司小姐应该待不到夏天吧。”她忽然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宗先生那边应该很快会来接你回去吧。”
司韵握刀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