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餐后,雪暂时停了。
天空依然是沉郁的灰白色,云层低垂,压在阿尔卑斯山的峰顶上,像一块厚重的铅板。但光线比早晨明亮了些,城堡的石墙在雪地里泛着清冷的浅灰色光泽。
方岁逐递给司韵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——和她房间里那件披肩是同一材质。
“穿上吧。外面冷。”他说,语气温和,像个体贴的主人。
司韵接过,穿上。大衣很合身,温暖柔软,带着崭新的、未曾被人穿过的气息。但她宁愿穿着自己那件湿了又干的运动装,至少那上面还有自己的体温和味道。
两人走出城堡主楼的正门。橡木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,隔绝了室内的暖意。
室外空气凛冽,带着雪后特有的、清冽干净的味道。司韵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痛,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。
方岁逐走在她身侧,指着建筑群开始介绍:“主楼就是你看到的这部分,起居室、餐厅、客房都在这里。东翼是书房和收藏室,西翼是佣人房和工作区。”
他们继续往上走。二楼是卧室区,走廊比一楼更宽,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。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,门牌是黄铜的,刻着房间的名字——“雪山”、“湖畔”、“森林”……
“这些名字都是我父亲起的。”方岁逐在一扇标着“鸢尾”的门前停下,“他喜欢给每个房间一个主题,里面的装饰也相应搭配。”
他推开门。
房间很大,朝南,有整面的落地窗。
此刻窗外是茫茫雪景,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。房间的主色调是深紫色和银色,墙纸是暗紫色的丝绸,上面印着银色的鸢尾花纹。床幔、窗帘、沙发套,都是同色系的丝绸,在透过窗户的雪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这是我母亲的房间。”方岁逐说,声音很平静。
司韵愣了一下:“你母亲?”
“生母。”方岁逐走进房间,手指拂过梳妆台上一个银质的首饰盒,“她喜欢紫色,喜欢鸢尾花。这个房间是按照她生前的喜好布置的。”
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但司韵注意到,他抚摸首饰盒的动作异常轻柔。
“她在这里住过?”司韵问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“住过几个月。”方岁逐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脸沉浸在房间的阴影里,“后来就离开了。再后来,就去世了。”
他没有说怎么去世的,司韵也没问。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,细细密密的,像无数细碎的耳语。
方岁逐忽然笑了,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:“抱歉,说了些无聊的事。我们继续吧。”
他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司韵跟在他身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。深紫色的门板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块凝固的淤血。
他的介绍简洁明了,像个专业的导游。
司韵一边听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。她的目光扫过建筑的每一个角落:窗户的排列、烟囱的位置、外墙的转折、屋顶的坡度……这些细节在她脑海里快速拼接,形成立体的结构图。
城堡比她想象的更大。主楼后面还有几栋附属建筑,有一排低矮的石屋,看起来像是仓库或马厩。
“那里是旧马厩。”方岁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“现在改成了车库和储藏室。我祖父当年养了十几匹猎马,每天早上都要进山。”
他说着,引着司韵沿着一条清扫过积雪的小径往前走。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,积雪压在深绿色的叶片上,沉甸甸的。
“城堡有地下层吗?”司韵问,语气随意。
方岁逐侧过头看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:“有。地窖、酒窖,还有我祖父当年设计的一些有趣的机械装置。不过年代久远,大多已经废弃了。”
“机械装置?”
“狩猎用的。”方岁逐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,“自动弩箭、陷阱、模仿动物叫声的发声器。他很喜欢这些东西,觉得是艺术和实用的结合。”
司韵想起走廊里那些被钉在墙上的头颅。
艺术和实用的结合?更像是死亡和美学的扭曲媾和。
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继续扫视周围环境。
两人走到城堡的后墙附近。这里的石墙更高,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,在积雪覆盖下像一道道黑色的血管。墙根处堆着一些杂物:破损的花盆、生锈的工具、几块断裂的石雕。
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老园丁正在那里整理。看见方岁逐,他停下手中的活,微微躬身,恭敬地叫了声“先生”。
方岁逐点头回应,然后继续对司韵说:“这边是花园的边界,再往后就是森林了。我祖父当年从城堡里修了一条秘密通道,直通山林深处,方便他随时进山狩猎。”
司韵的心跳快了一拍。秘密通道?
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顺着方岁逐的目光看向那片茂密的杉树林。树木高大,枝叶上积着厚厚的雪,林间光线昏暗,看不清深处有什么。
“通道还在吗?”她问,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。
方岁逐笑了:“理论上还在。但几十年没人用了,估计早就被落叶和泥土堵死了。再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司韵,镜片后的眼神深邃:
“现在也没必要用那种方式进山了。我们有更好的交通工具,更有效率的狩猎方法。就像现在,有些猎物不需要追到深山老林里。”
他的话意有所指。司韵听懂了,但她假装没听懂,只是把目光移向别处。
就在这时,那个老园丁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瑞士德语口音:“先生,东墙根那块石板又松动了,要不要让人来加固一下?就那块老通道入口旁边的。昨天下雪,可能是受潮了,锁扣卡不住。”
方岁逐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虽然只有短短半秒,但司韵捕捉到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地说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我会安排人处理。”
老园丁点点头,又躬身行了个礼,然后继续低头整理那些杂物。
方岁逐转向司韵,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容:“我们回去吧。外面冷,你穿得还是单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