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珩走出咖啡馆,风雪立刻将他包裹。
他没有立刻朝镇口走去,而是站在咖啡馆门前的屋檐下,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带着雪粒的刺痛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个密封袋。
隔着透明的塑料,他能看清那件浅灰色的运动上衣,看清上面的污渍。灯光从咖啡馆窗户透出来,照在密封袋上,让那些污渍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刺眼。
他的手指收紧,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万鹤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岁逐那孩子,有时候就是太热情。”
心脏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当然知道那是假的。污渍是伪造的,故事是编造的,万鹤殊的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他,让他失去理智。
但理性知道是一回事,本能反应是另一回事。
在看到那件衣服、那些污渍的瞬间,他的脑子里确实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——司韵在城堡里,在那个疯子身边,被强迫,被伤害,哭着喊他的名字。
那种冰冷的、近乎灭顶的恐惧和愤怒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即使现在知道是假的,那种感觉依然残留在胸腔里,沉甸甸的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然后他将密封袋重新放回口袋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衣服是真的。司韵确实穿着它,在城堡里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伪造的污渍都更让他感到沉重。
他拉紧大衣领子,低头走进风雪中。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,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。
走到镇口时,马克的车已经等在那里。林逸飞坐在副驾驶,看见他过来,立刻下车拉开车门。
“宗先生,没事吧?”林逸飞低声问,目光在他脸上扫过。
宗珩摇摇头,坐进后座。车门关上,隔绝了风雪。
车子缓缓启动,驶回山间木屋的方向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。
宗珩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指尖又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
他在思考,在计算,在推演接下来的每一步。
万鹤殊的动机已经清楚——她嫉妒,她想借他的手除掉司韵这个“威胁”。这给了他们一个机会,一个可能从内部打开缺口的机会。
但方岁逐那边……依然棘手。
司韵现在在他手里,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面临危险。
时间不多了。
宗珩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雪还在下,将山林覆盖成一片纯净的、无声的白。远处,城堡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深沉的、被雪雾笼罩的黑暗。
司韵就在那片黑暗里。
在等他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逸飞。”他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在。”
“联系我们在日内瓦的人。”宗珩说,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,“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,拿到进入那座城堡的合法途径。”
林逸飞愣了一下:“老板,风险很大,可能会打草惊蛇……”
“顾不上了。”宗珩打断他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方岁逐是个疯子,他的耐心有限。我们必须在他对司韵做出更极端的事之前,把她带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*
人偶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那一屋子空洞的注视。
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。司韵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,让她因紧绷而微微眩晕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她跟在方岁逐身后半步,目光扫过两侧墙壁上的狩猎战利品。
那些被钉在墙上的鹿角、野猪头、狐狸皮毛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死亡的光泽。
方岁逐走得不急不缓,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乎无声。他的背影挺拔,浅灰色羊绒衫在走廊壁灯的光晕里显得温和儒雅。但司韵知道,这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刚才那个房间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走廊里显得清晰,“是你一个人布置的?”
方岁逐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过头,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:“大部分是。有些藏品是家父早年收集的,我接手后重新整理过。”
他的语气轻松,像在谈论一件寻常的爱好。
司韵没再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一扇彩绘玻璃窗上。那是圣母怀抱圣婴的图案,晨光透过彩色玻璃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。红、蓝、绿、黄,像被打碎的宝石,美得不真实。
她忽然想起宗珩公寓里那面落地窗。烨城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,温暖、真实,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心脏某处轻轻抽痛了一下。
“饿了吗?”方岁逐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。他已经停下脚步,站在一扇拱形门前,转身看她,脸上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,“这个时间,该用午餐了。”
司韵抬眼看向他。走廊里光线昏暗,他站在光影交界处,一半脸被壁灯照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,表情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还是吃点。”方岁逐推开那扇门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这次我们不那么正式,就在小餐厅。”
门后是一个比昨晚小得多的餐厅。圆形餐桌,铺着浅米色的亚麻桌布,只摆了两副餐具。阳光透过一扇拱形窗户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窗外是城堡的后花园,积雪覆盖的草坪上立着几座大理石雕像,此刻都戴上了白色的雪帽。
空气里有种温暖的食物香气——烤面包、炖肉、香料混合的味道。
方岁逐很自然地走向靠窗的位置坐下,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这里风景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