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。
起初只是稀疏的雪粒,敲在木屋窗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渐渐地,雪粒变成了雪花,大片大片的,在渐暗的天光中旋转飘落,像无数破碎的羽毛。
不过一小时,远处的山峦、近处的树林、蜿蜒的小路,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洁净的白。
宗珩站在窗前,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。瑞士山区的天气就是这样,变幻无常,上午还阳光明媚,傍晚就能飘起雪花。
他抬手看了眼腕表:六点四十分。
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有二十分钟。
“宗先生,车准备好了。”林逸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马克会送您到镇口,然后您步行过去。咖啡馆在镇子中心广场旁边,叫‘榛子树’。我已经确认过环境,这个时间客人很少,老板七点半打烊,足够你们谈话。”
宗珩点点头,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落在远处那座被雪雾笼罩的山腰——城堡的轮廓在暮色和雪幕中几乎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深灰色的影子。
司韵就在那里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,缠绕在心脏上,随着每一次心跳,缓缓收紧。
“监听设备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逸飞递过来一枚极小的、像衬衫纽扣一样的黑色装置,“夹在衣领内侧,收音清晰,我们会在两百米外的车上实时监听。如果有任何异常,三十秒内就能赶到。”
宗珩接过那枚纽扣,熟练地别在自己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口内侧。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
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林逸飞为他拉开木屋的门,冷风裹挟着雪花立刻灌进来,带着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、凛冽清新的寒气。
“小心。”林逸飞低声说。
宗珩没说话,只是拉了拉大衣领子,低头走进风雪中。
马克的车已经等在门外。是一辆普通的深蓝色大众轿车,不起眼,混在山区常见的车辆中不会引起注意。宗珩坐进后座,车门关上,隔绝了风雪。
车子缓缓驶上积雪的小路。轮胎碾过新雪,发出细微的、湿润的咯吱声。窗外的景色在暮色和雪幕中快速后退,变成一片流动的、黑白灰的色块。
车内很安静。马克专注开车,宗珩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他在脑海里反复推演即将到来的对话。
万鹤殊主动约见,动机不明。可能是陷阱,也可能是机会。这个女人不简单,能在方家那样的豪门站稳脚跟,能在方径山和方岁逐之间周旋,绝不仅仅是靠美貌。
她想要什么?权力?钱?还是……方岁逐?
宗珩的指尖停顿了一瞬。
车子在镇口停下。
马克转过头,用带着德式口音的中文说:“宗先生,前面就是广场。‘榛子树’咖啡馆在广场北侧,红屋顶,窗台上摆着花的那家。我在这里等您。”
宗珩点点头,推门下车。
雪还在下。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上,迅速融化,留下深色的水渍。他拉了拉大衣领子,低头朝镇子中心走去。
小镇很安静。或许是下雪的缘故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。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雪覆盖,踩上去柔软无声。空气里有木柴燃烧的烟味,混合着远处面包店飘出的黄油香气,温暖而家常。
广场不大,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喷泉,此刻已经结了冰,冰面上积了一层雪。喷泉旁有几张长椅,空无一人,雪在上面堆积出柔软的弧度。
宗珩的目光扫过广场北侧。果然,一栋两层高的红顶木屋,窗台上摆着几盆即使在雪天也开得热烈的红色天竺葵。木屋的招牌是手写的花体字:“榛子树咖啡馆”。
他推门走进去。
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
暖意扑面而来。
咖啡馆很小,只有七八张桌子,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。墙壁是深棕色的木板,挂着几幅阿尔卑斯山景的油画和几个鹿角装饰。
吧台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头,正用一块白布擦拭咖啡杯,听见铃声抬起头,朝宗珩笑了笑,用德语说了句“晚上好”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,混合着肉桂和烤苹果派的味道。壁炉里燃着火,木柴噼啪作响,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。
只有一桌客人——靠窗的角落里,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坐着。
宗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。
黑色的大氅搭在旁边的椅背上,她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领羊绒衫,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卷发,松松地披在肩头。
他走过去,在女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万鹤殊抬起头。
她的确很美。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、混合着风韵和疏离的美。皮肤保养得极好,几乎看不到皱纹,只在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笑纹。
她看着宗珩,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、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。那目光从上到下,缓慢而仔细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,或者评估一件商品。
然后,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嘴角微微上扬,眼角的笑纹深了些。
“宗先生比照片上英俊多了。”她开口,声线略低,慵懒道,“新闻里的照片,总是把人拍得刻板无趣。还是真人好看。”
语气轻松,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宗珩没接她的恭维。
他只是脱掉大衣,搭在椅背上,然后抬手朝吧台示意。胖老头很快走过来,用德语询问要点什么。
“黑咖啡。”宗珩用德语回答,声音平稳。
“我也一样。”万鹤殊笑着说,德语很流利,带着一点法语口音,听起来更柔软。
胖老头点点头,转身回到吧台。
万鹤殊的目光重新回到宗珩脸上。她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双手交叠托着下巴。
“宗先生很守时。”她说,语气依旧轻松,“我还以为,你会让我多等一会儿,以显示你的主动权。”
宗珩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很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万女士约我见面,不是为了聊守时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直接,“司韵在哪儿?”
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寒暄。
万鹤殊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直接,但很快又笑了。那笑容深了些,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“宗先生还真是心急。”她说着,从放在脚边的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烟盒,细长的银色烟盒,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。
她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,叼在嘴里,然后用一个镶着碎钻的打火机点燃。
烟雾升腾起来,带着淡淡的薄荷味。
“司小姐很好。”万鹤殊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,烟雾在她面前弥散,模糊了她的表情,“吃得好,住得好,岁逐对她……很上心。”
她特意强调了“很上心”三个字,尾音拖得有点长,带着一种暧昧的、令人不适的意味。
宗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很轻,几乎无声。
“她在城堡里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万鹤殊笑了,没有否认:“宗先生果然聪明。不过,”她顿了顿,弹了弹烟灰,“司小姐现在可能不太想见你。”
宗珩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胖老头在这时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,放在两人面前。黑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瓷杯里微微晃动,热气升腾,带着焦苦的香气。老头放下咖啡,朝两人点点头,又转身回到吧台后,继续擦拭他的杯子。
万鹤殊端起咖啡,抿了一小口,然后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。
“岁逐告诉了她一些事。”她抬眼看向宗珩,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玩味,“关于柯临博士,哦,也就是宗先生您的亲生父亲。还有关于Apex项目,关于她母亲的死,司小姐好像很受打击呢。”
她每说一句,宗珩的手指就在桌面上多收紧一分。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越来越冷,像深冬的夜海,表面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暗流。
“她知道了。”万鹤殊继续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八卦,“知道你一直瞒着她,知道你父亲和她父亲之间那些复杂的往事,知道你接近她可能不只是因为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