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喜欢。”
她故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宗珩的反应。
宗珩没说话。他只是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。咖啡很烫,苦味在舌尖蔓延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的动作很稳,手指没有颤抖,只是握着杯柄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所以呢?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依旧平稳,“这就是你约我见面的目的?告诉我司韵知道了真相,然后呢?”
万鹤殊笑了。那笑容很深,带着一种终于切入正题的愉悦。
她从手提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,里面叠放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上衣。面料是那种柔软透气的科技面料,领口有熟悉的品牌logo,袖口处还有一道不明显的折痕。
宗珩的目光落在那个密封袋上,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他认得那件衣服。司韵离开烨城那天穿的,就是他送的那套浅灰色运动装。上衣就是这个款式,这个颜色。
万鹤殊将密封袋放在桌面上,用涂着红色蔻丹的指尖轻轻推到他面前。动作优雅,却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令人作呕的暧昧。
“这是司小姐的衣服。”她说,声音压低了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昨天换下来的。岁逐让人拿去洗,我正好看到,就……留下来了。”
宗珩没动。他只是看着那个密封袋,看着里面那件熟悉的衣服,看着衣服上几处明显的、深色的污渍——在胸口、肩头、袖口,不规则地晕开,已经干涸,在浅灰色的面料上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万鹤殊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。她身体又往前倾了些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耳语感:
“宗先生是男人,应该认得出来这是什么吧?”
她指尖点了点密封袋上最大的一块污渍,那污渍在灯光下泛着暗黄偏白的光泽,“岁逐那孩子,有时候就是太热情。司小姐一开始可能有点抗拒,但后来,你也知道,女孩子嘛,总是容易心软的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宗珩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,然后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种恶毒的、幸灾乐祸的“同情”:
“而且,司小姐现在对你那么失望,觉得你骗了她,瞒着她。岁逐又那么温柔,那么有耐心,对她那么上心。女孩子在最脆弱的时候,总是容易被趁虚而入的。你说是不是,宗先生?”
每一个字,横冲直撞,扎进宗珩的耳朵里,也扎进他心里。
他看着那件衣服,看着上面的污渍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。司韵穿着这件衣服,在城堡的某个房间里,被方岁逐压在身下,喊着他的名字挣扎,哭泣,然后……放弃。
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又骤然松开。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炸开,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,所过之处,一片麻木的寒凉。
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了,像刀锋。握着咖啡杯的手指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他盯着那件衣服,盯着上面的污渍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万鹤殊以为他终于要失控了,嘴角已经浮起胜利的微笑——
宗珩却忽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短促,低沉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讥诮的意味。
他抬起眼,看向万鹤殊。眼神很静,静得可怕,像暴风雨前最深的夜海。
“万女士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的戏,演得不错。”
万鹤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但漏洞太多了。”宗珩继续说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平稳,“第一,如果司韵真的‘主动投入’方岁逐的怀抱,她不会还穿着离开烨城时的衣服。难道方岁逐不会迫不及待地给她换上他准备好的、符合他审美的衣物,就像他收藏的那些人偶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件运动上衣:
“第二,这上面的污渍。”他的指尖虚虚点了点密封袋,“颜色不对。新鲜的精|液干涸后应该是淡黄色,半透明。而这个,”他看向万鹤殊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,“颜色偏白,质地浑浊,更像是……过了期的润滑剂,或者别的什么人工合成物。万女士,你找道具不够用心。”
万鹤殊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她盯着宗珩,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,随即转化为一种冰冷的、被识破的恼怒。
但宗珩没给她说话的机会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双手交叠,托着下巴——和万鹤殊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,但气场截然不同:
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——如果司韵真的对我宗珩失望透顶,真的‘主动投入’了方岁逐的怀抱——那你现在坐在这里,拿着这件衣服挑衅我,是为了什么?”
他看着万鹤殊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
“是为了激怒我,让我失去理智,硬闯城堡,然后被方岁逐名正言顺地解决掉?还是说……”
他拖长了语调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:
“你其实根本不想让方岁逐得到司韵。你嫉妒,你不甘,你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那么上心,你心里不舒服。所以你想借我的手,把司韵从他身边弄走。”
“我说的对吗,万女士?”
咖啡馆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。
万鹤殊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。她叼着烟,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,忘记弹掉,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死死盯着宗珩。
宗珩看着她,眼神平静无波。他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万鹤殊和方岁逐之间,确实有某种畸形的关系。名义上是继母和继子,实则更像是情人,是共谋,是互相利用又互相控制的共生体。但再紧密的关系,也会有裂缝——万鹤殊对方岁逐有占有欲,有控制欲,她不能容忍方岁逐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,尤其是一个年轻、美丽、符合方岁逐变态审美的女人。
所以她才会主动联系他。
她才会拿出这件衣服,用这种低劣的手段挑衅他。不是为了帮方岁逐,而是为了激怒他,让他去把司韵带走,让方岁逐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身上。
很卑劣。也很符合这个女人的性格。
许久,万鹤殊才动了。
她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动作有些粗暴,烟蒂在陶瓷缸底碾碎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然后她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大口,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什么。
“宗先生很会分析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但仔细听,能听出一丝细微的颤抖,“但有些事,分析得再对,也改变不了事实。司韵确实在城堡里,确实知道了柯临的事,确实对你很失望。至于她和岁逐之间发生了什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:
“你信不信,其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现在在岁逐手里。而岁逐对她,志在必得。”
宗珩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万鹤殊,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,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慌乱和嫉妒。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。
动作不疾不徐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,穿上,系好扣子,整理了一下领口——那个藏着监听装置的领口。
“万女士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告别,“谢谢你的咖啡,和这件衣服。”
他伸手,拿起那个装着运动上衣的密封袋,动作自然得像在拿自己的东西。
万鹤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:“你……”
“我会带走。”宗珩打断她,将密封袋折好,放进大衣内侧口袋,贴着他心口的位置,“至于你的提议,借我的手把司韵从方岁逐身边弄走——我接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万鹤殊骤然亮起的眼睛,补充道:
“但不是因为你的激将法,也不是因为你的小把戏。而是因为,司韵本来就是我的。我会带她回家。至于你和方岁逐之间的事……”
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:
“那是你们的问题。我不感兴趣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门口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稳的、规律的声响。
万鹤殊坐在原地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在门口停下,拉开门,风雪立刻灌进来,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。
然后他走出去,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
铜铃叮当作响,又归于寂静。
万鹤殊独自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,很久没有动。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,烟灰缸里躺着那截被碾碎的烟蒂。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纯净的白。
她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低,很轻,带着一种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宗珩……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,“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得多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