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山路湿滑泥泞。
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野兽,在阿尔卑斯山麓蜿蜒的乡间小道上缓慢行驶。
但车内没有人欣赏风景。
宗珩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,一下,又一下,节奏平稳,却透着一股压抑的焦灼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眉宇间那道细微的褶皱比平时深了些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。
林逸飞坐在副驾驶,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数据和地图。他偶尔低声汇报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已经确认,就在前面那座山腰。”林逸飞转过头,指着车窗外隐约可见的一处灰色建筑轮廓,“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,但山路绕行,开车需要二十分钟。”
宗珩睁开眼,看向他手指的方向。
那栋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灰色的石墙,陡峭的屋顶,尖顶的塔楼。像一只蛰伏在山林间的古老巨兽,安静,神秘,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森严。
“那就是方岁逐的城堡?”宗珩问,声音有些沙哑,是长途飞行和缺乏睡眠的结果。
“是。”林逸飞点头,快速调出卫星图片和产权资料:
“建筑建于十九世纪末,最初是一位瑞士银行家的度假别墅,上世纪七十年代被方家购入,之后进行过数次翻修。目前登记在列支敦士登一家离岸公司名下,实际控制人指向方岁逐。”
宗珩静静地看着那栋建筑。
阳光逐渐升高,驱散雾气,城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他能看见塔楼上的钟,看见窗户的反光,看见建筑周围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园。
很美。也很危险。
“直接去吗?”
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问。他是宗珩在瑞士的安保负责人,叫马克,德裔,会说流利的中文,身手极好。
林逸飞也看向宗珩,等待指令。
宗珩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城堡上,眼神深邃得像冬日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暗流。他在思考,在权衡,在计算每一种可能。
“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稳,“不去城堡。”
林逸飞愣了一下:“宗先生?”
“方岁逐这个人,”宗珩收回目光,重新靠回椅背,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桩商业案例:
“表面温和儒雅,实则极度自负,控制欲强。他善于伪装,擅长心理博弈,吃软不吃硬。如果我们现在直接上门要人,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否认,司韵可以是他的‘客人’,可以是自愿跟他来瑞士‘散心’,甚至可以反咬一口,说我们非法闯入私人领地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节奏快了一瞬。
“更重要的是,他现在手里有司韵。”宗珩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近乎冰冷的锐利,如果我们逼得太紧,把他逼到墙角,他很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。到那时,司韵的处境会更危险。”
宗珩没有明说的是,同为男人,他能感觉到方岁逐看司韵时的眼神,那不是简单的兴趣,而是一种占有的欲望。
车厢里一片寂静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,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细微声响。
林逸飞和马克都听懂了。
这不是单纯的救援,而是一场心理战。对手是一个高智商、高情商、且握有重要筹码的疯子。
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
“那我们现在?”林逸飞问。
“找个地方落脚。”宗珩说,目光看向窗外山脚下隐约可见的一个小镇,“要安静,不起眼,不容易被追踪。”
马克立刻点头:“前面两公里有个小村子,有几家民宿。我可以找个当地熟人安排,不用登记身份证件。”
“可以。”宗珩点头,“就去那里。”
车子拐下主路,驶入一条更窄的碎石小道。
路两旁是高大的杉树,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远处传来牛铃清脆的声响,和隐约的犬吠。
几分钟后,车子在一栋三层高的木屋前停下。木屋很旧,但维护得很好,外墙刷着深棕色的漆,窗台上摆着盛开的红色天竺葵。门口挂着一个木牌,上面用德文和英文写着:“山间小屋——住宿早餐”。
马克下车,快步走进木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走出来,对车里的宗珩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了。老板娘是我以前战友的姐姐,信得过。她说最近是淡季,楼上有两间空房,我们可以住下,不需要登记。”
宗珩推门下车。山间的空气清冽冰凉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新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,让因为长途奔波而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腰,城堡的塔尖在树梢间隐约可见,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灰色手指。
司韵就在那里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尖锐的刺痛。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收紧,勒住心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转身,跟着马克走进木屋。
木屋内部很温暖。客厅里燃着壁炉,木柴噼啪作响,空气中弥漫着烘焙面包和咖啡的香气。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胖妇人从厨房里探出头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朝他们打招呼,笑容淳朴热情。
马克用德语回应了几句,妇人点点头,指了指楼梯,又说了些什么。
“她说房间在二楼,最里面两间。早餐七点到九点,在餐厅。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她。”马克翻译道。
宗珩点点头,用德语说了句“谢谢”。他的德语不算流利,但发音标准,让妇人眼睛亮了一下,又说了几句,这次语速放慢了些。
马克笑着应和,然后引着宗珩和林逸飞上楼。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二楼走廊很窄,墙壁上贴着旧式的花卉壁纸,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。尽头有两扇相邻的门,都开着。
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。简单的木床,洁白的床单,小窗户对着后山的森林。没有电视,没有电话,只有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朴素得近乎简陋,但正合宗珩的心意,这里不容易被追踪,也不容易引起注意。
林逸飞将随身携带的行李,两个黑色的手提箱,放在房间角落,然后迅速打开其中一个,取出笔记本电脑和通讯设备,开始连接调试。
宗珩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森林深处潮湿的气息。从这里能看到城堡的另一个角度——塔楼的侧面,和一排拱形的窗户。距离大约两公里,直线距离更短,但中间隔着密林和山谷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
宗珩拿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宗瑛”两个字。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,然后按下接听键。
“阿珩!”宗瑛的声音立刻炸开,充满活力和担忧,“你终于接电话了!昨天晚上打你好几个都没接,急死我了!你现在在哪儿?司韵呢?她昨天下午出去就没回来,手机也打不通,我问了所有能问的人,都说没见到她!这到底怎么回事?!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。
宗珩握着手机,走到房间另一侧,离窗户远了些。他的声音很平稳,甚至比平时更平静:“姐,你别急。司韵没事。”
“没事?那她在哪儿?为什么联系不上?”宗瑛的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她跟我在一起。”宗珩说,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我们临时有事,来了瑞士。走得急,她没带手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瑞士?”宗瑛的声音充满怀疑,“你们去瑞士干什么?怎么突然就跑去了?还有,司韵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?她至少该给我发个信息啊!”
“事情比较突然。”宗珩的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任何破绽,“是关于她父亲的一些旧线索,需要来这边核实。她当时在睡觉,我没叫醒她,直接带她上了飞机。到了之后她又有点晕机不舒服,一直在休息,所以没来得及联系你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是我的疏忽,应该提前跟你说的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。宗瑛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,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,也似乎是在判断真假。
“……真的?”她问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带着疑虑。
“真的。”宗珩说,“她现在在酒店休息,等好一点了我让她给你回电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