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岁逐转过身,看向司韵。
灯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走到一个展柜前,指着里面一个穿着十九世纪芭蕾舞裙的陶瓷人偶。
人偶踮着脚尖,双臂高举,做出旋转的姿势,裙摆飞扬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、舞台式的微笑。
“这是十九世纪末法国利摩日的作品。”
方岁逐的声音变得低沉,充满感情,“烧制她的匠人是个聋哑人,据说他一生只做了三个芭蕾舞者人偶,这是唯一保存完好的一个。你看她的表情、那么快乐、那么投入、仿佛真的在跳舞,在音乐中旋转。”
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玻璃柜面,像在抚摸人偶的脸颊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走到另一个展柜前,里面是一个穿着日本平安时代十二单衣的木偶。人偶跪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头发梳成古典的发髻,脸上涂着白粉,嘴唇点着猩红。
“这是江户时代一位人形师的作品。用的是上等的桧木,衣服是真正的丝绸,一层一层,一共十二层。据说这个人偶的原型是某位贵族小姐,人形师暗恋她,却不敢表白,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样子,一刀一刀刻出来。”
他说着,转过头看向司韵,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:
“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?将无法拥有的美好,用这种方式永远保存下来。让她永远保持最美的样子,不会老去,不会改变,不会……离开。”
说到最后一句,他看向门边的司韵,似乎意有所指。
司韵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她看着方岁逐,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痴迷的表情,看着他看那些人偶时温柔得近乎病态的眼神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了他为什么对她“感兴趣”,明白了他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举止,明白了万鹤殊话里话外的暗示。
方岁逐爱的不是活生生的人。
他爱的是“收藏”,是“占有”,是将美好的东西变成静止的、永恒的、完全属于他的“物件”。
而她现在,就是他最新看中的、想要“收藏”的物件。
“司小姐。”方岁逐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。
他已经走回她面前,距离很近。司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着雪松和旧书的气息,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“你觉得她们怎么样?”他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、期待夸奖的意味。
司韵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人偶身上移开,看向方岁逐。她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很……精致。”她说,选了一个最中性、最安全的词。
方岁逐笑了。那笑容很满足,很愉悦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喜欢。”他说,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认可,“你和她们一样,都有一种独特的美。不是那种张扬的、俗艳的美,而是一种更内敛的、需要慢慢品味的、带着一点点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,“破碎感的美。”
破碎感。
这个词像一根冰锥,刺进司韵心里。
她想起在幼儿园音乐室里,方岁逐弹琴时那副温和专注的样子;想起在飞机上,他谈论她母亲之死时那种看似同情的语气;想起刚才在走廊里,他介绍狩猎战利品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。
一切都联系起来了。
他喜欢“破碎”的东西。喜欢那些有瑕疵的、不完美的、带着伤痕的“美”。
因为这样的东西,更容易被掌控,更容易被“修复”成他想要的样子,更容易变成他的收藏品。
“来,”方岁逐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是一个邀请的姿势,“走近点看看。有些细节,要离近才能看清。”
司韵看着那只手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一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、学者的手。
但她知道,这只手可以轻易地撬开锁,可以温柔地抚摸人偶的脸,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折断美好的东西,只为了欣赏那种“破碎感”。
她没有将手放上去。
但她也没有拒绝。她只是绕过他,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展柜前,目光落在里面一个穿着中式旗袍的玻璃人偶上。
人偶是坐姿,跷着二郎腿,手里夹着一支细细的香烟——当然也是玻璃做的。她的脸是东方人的轮廓,细长的眼睛,微挑的眉毛,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、略带讥诮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