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韵醒来时,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雨停了,但雾气未散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山林。她从床上坐起,揉了揉太阳穴。
昨夜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:幼儿园里盲眼女孩哼唱的走调歌谣,飞机上方岁逐低语的声音,万鹤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还有宗珩。
梦里他站在很远的地方,背对着她,身影在雾气中模糊不清。她想喊他,却发不出声音。
司韵甩了甩头,将那些混乱的影像从脑海里驱散。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橡木地板冰凉,让她瞬间清醒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窗。清冽湿润的空气立刻涌进来,带着松针、泥土和远处雪线的寒意。雾气在山谷间缓缓流动,像一条乳白色的河。
远处,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,峰顶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,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很美。美得让人忘记这其实是一座精致的囚笼。
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。
三下,不疾不徐,和昨晚一样。
“司小姐?”是女佣的声音,平板而恭敬,“早餐准备好了。先生在餐厅等您。”
司韵深吸一口气,关上窗。“知道了。”
她快速洗漱,换上昨晚万鹤殊送来的那套羊绒开衫和长裤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她将长发梳顺,用发圈松松束在脑后,然后推开房门。
走廊里已经亮了灯。依旧是暖黄色的壁灯,将深蓝色的地毯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晕。女佣等在门口,见她出来,微微躬身,然后转身引路。
“这边请。”
餐厅比昨晚显得空旷。那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此刻只在靠近壁炉的一端摆了两副餐具。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,火焰跳跃,发出噼啪的轻响,驱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方岁逐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V领羊绒衫,里面是白色的衬衫,领口松了一颗纽扣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德文报纸,正低头阅读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
“早。”他放下报纸,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,“睡得好吗?”
司韵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穿着黑白制服的女佣安静地站在餐厅角落,目光低垂,像两尊没有生命的摆设。
“还好。”司韵说,声音平淡。
早餐已经摆好:新鲜的面包篮,几种果酱和黄油,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太阳蛋,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咖啡和一杯鲜榨橙汁。很典型的欧式早餐,精致,但也普通。
方岁逐给自己倒了杯咖啡,又很自然地拿起司韵面前的杯子:“咖啡?还是茶?”
“咖啡,谢谢。”司韵说。
方岁逐动作顿了一下,似乎有些意外她会接受,但很快恢复自然,给她倒了半杯咖啡,又推过糖罐和奶壶。
“自己加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,“不知道你的口味。”
司韵没加糖也没加奶,只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咖啡很香,是深度烘焙的豆子,带着坚果和巧克力的风味,苦味醇厚。她小口喝着,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。
方岁逐已经开始吃他的那份。他切培根的动作很优雅,刀叉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吃相也很好,咀嚼很慢,像是在品味每一口食物。
餐厅里很安静,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和偶尔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响。
司韵也拿起刀叉,开始吃自己那份。鸡蛋煎得嫩滑,培根香脆,面包外脆内软。她吃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吃到一半时,她忽然抬起眼,看向方岁逐。
“方教授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。
方教授。这个称呼一出口,好像又回到了在烨城那些时刻。
方岁逐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眼看她:“嗯?”
“有件事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司韵说,语气听起来很随意,像闲聊,“那天晚上,在维多利亚酒店,陆景和带我进那个休息室之前——我在走廊里看见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着方岁逐的表情。
方岁逐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微微挑眉,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:“是吗?我不太记得了。那天晚宴人很多,我一直在和几位收藏家聊天。”
“你站在走廊尽头,和一位欧洲面孔的老先生在说话。”司韵继续说,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进去的时候,门没有关严。后来里面的动静……应该不小。”
她没说具体是什么动静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方岁逐放下了刀叉。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动作慢条斯理。然后他靠向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司韵。
“司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歉意,“如果那天晚上我察觉到任何异常,我一定会立刻过去查看。但是很抱歉,我确实没有注意到。”
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眼神显得很真诚:“我和那位瑞士收藏家讨论一件明代瓷器的断代问题,聊得比较投入。后来他有些累了,我就送他下楼,直接离开了酒店。所以后面发生的事,我也是第二天才从别人那里听说的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理由也充分。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歉意,像一个真正的、有教养的绅士在为自己未能及时伸出援手而感到愧疚。
司韵盯着他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破绽,一丝慌乱或闪烁,或者任何不自然的东西。
但她什么也没找到。
方岁逐的眼神清澈坦然,甚至带着一点对她遭遇的同情。他的表情、语气、肢体语言,全都无懈可击。
要么他说的是真话。要么他就是一个伪装到骨子里的、真正的演员。
司韵垂下眼,拿起叉子,叉起一小块煎蛋,送进嘴里。她慢慢地咀嚼着,味同嚼蜡。
她知道,试探是徒劳的。方岁逐这种人,如果真是他指示陆景和做的那些事,他绝不会在这里露出马脚。
“那件事,我很抱歉。”方岁逐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沉重的真诚,“陆景和的做法,确实……令人不齿。我很庆幸你没事。”
司韵没接话。她只是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,然后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钟声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深沉,悠远,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,穿透厚重的石墙,在城堡里回荡。一共响了八下,是早晨八点。
方岁逐侧耳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微笑。
“城堡的钟楼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,“还是百年前的机械钟,每三小时就要有人去上发条,否则上面的铜雀就不报时了。”
他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知识,眼神里满是对这座古老建筑的爱惜。
司韵对此没什么兴趣。她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咖啡杯,又喝了一口。
方岁逐也不在意她的冷淡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雾气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他说,转过身,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,“吃完饭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