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岁逐笑了。那笑容很深,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。
“母亲,你不觉得很有趣吗?”他说,指尖轻轻划过杯沿,“她那么生气,那么愤怒,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,张牙舞爪,却伤不了人分毫。这种鲜活的生命力,很久没见过了。”
万鹤殊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也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了然,和一丝同样的、病态的欣赏。
“你喜欢她。”她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喜欢?”方岁逐歪了歪头,像是认真思考这个词,“也许吧。但更多的是好奇。我想知道,宗珩看中的女人,到底有什么特别。我想知道,她能承受多少真相,多少压力,多少绝望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像自语。
万鹤殊没说话。她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红酒,深红色的液体在她唇边留下淡淡的痕迹。然后她放下杯子,伸手,轻轻拂过方岁逐还湿着的衬衫领口。
动作轻柔,暧昧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更低,像情人的耳语,“别玩火自焚。宗珩不是好惹的。”
方岁逐握住她的手,将她的指尖从自己领口拿开,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眼神深不见底,“所以,我才要玩得更大一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雨越下越大了。
“现在,他应该已经发现信号消失了吧?”
*
与此同时,苏黎世机场。
私人飞机停机坪区,一架湾流G650刚刚降落。舱门打开,宗珩第一个走出来。
雨下得很大。林逸飞撑开伞跟在他身后,但宗珩没等伞完全撑开,已经大步走向早已等在舷梯旁的一辆黑色越野车。
他坐进后座,林逸飞随后跟上,关上车门。
“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确定了?”宗珩问,声音因为长途飞行而有些沙哑,但语气里的紧绷感清晰可辨。
林逸飞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张苏黎世湖区的地图。地图上,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,位置在城区东北方向约四十公里处,阿尔卑斯山麓的一个小镇附近。
“在这里。”林逸飞指着那个红点,“二十分钟前,手环的信号突然中断。中断前最后传输的数据显示,司小姐的心率和体温正常,位置就是这里。”
宗珩盯着那个红点,眼神冰冷。
“中断原因?”
“可能是被主动关闭,或者进入信号屏蔽区域。”林逸飞说,“我们的人已经往那个位置赶了,但那里是私人领地,有围墙和监控,硬闯可能会打草惊蛇。”
宗珩没说话。他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。长途飞行带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,但更沉重的是胸口那股冰冷的焦灼感。
信号断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是方岁逐发现了手环,主动关闭?还是司韵遇到了什么意外?
他想起在幼儿园音乐室里找到的那张纸条,那条墨绿色发带。她留下了线索,她在等他。她赌他会来。
那么现在呢?信号断了,她是安全,还是危险?
“宗先生,”林逸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宗珩睁开眼。
林逸飞将电脑屏幕转向他,上面是一张建筑物的卫星照片,一栋浅灰色的城堡式建筑,坐落在山腰,周围是茂密的森林和修剪整齐的草坪。建筑很漂亮,也很隐蔽。
“这是信号最后出现位置的建筑。”林逸飞说,“我们查了产权记录,业主是一个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离岸公司,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是方岁逐。”
宗珩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城堡。阿尔卑斯山麓。隐蔽,奢华,易守难攻。
方岁逐把司韵带到了这里。他的地盘。
“还有,”林逸飞补充,语气凝重,“我们查到,今天下午有一架私人飞机从苏黎世机场起飞,前往日内瓦。乘客名单上有两个人,用的化名,但其中一个的身份信息疑似万鹤殊。”
宗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万鹤殊。方岁逐的继母。那个在方家背景复杂、行踪神秘的女人。她也来了瑞士。
这意味着什么?是巧合,还是计划的一部分?
“日内瓦……”宗珩低声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,“她去日内瓦做什么?”
“不清楚。”林逸飞摇头,“飞机已经降落了,我们的人正在跟进。但日内瓦那边情况更复杂。国际组织总部,银行,各种势力盘根错节,追踪难度很大。”
宗珩没再问。他重新看向窗外。
雨幕中的苏黎世机场灯火通明,起降的飞机像巨大的金属鸟,穿透云层,消失在夜色里。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雨夜中模糊不清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而司韵,就在那座山里。在那栋城堡里。和方岁逐在一起。
也许,还有万鹤殊。
宗珩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出青白色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。最后一张照片,是司韵昨天在公寓客厅里拍的,她和宗瑛坐在地毯上拼拼图,她手里拿着一块碎片,侧头对着镜头笑,眼睛弯弯的,脸颊微红。
那么鲜活,那么温暖。
而现在……
他锁屏,将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去那个位置。”他对司机说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现在。”
车子启动,驶入雨夜。
车窗外,苏黎世的灯火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黑暗,和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、沉甸甸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