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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chapter79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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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降落时,苏黎世正在下雨。

不是烨城春日那种细密的、缠绵的雨,而是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、冷冽的雨。雨滴砸在舷窗上,碎成一片模糊的水幕,将窗外灯火辉煌的机场晕染成流动的光斑。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夜中只剩下一道深黑色的剪影,沉默地伏在天际线下。

机舱门打开时,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雨丝灌进来。司韵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她只穿着那套浅灰色的运动装,在烨城的春日里足够,在这里却单薄得可怜。

一件羊绒开衫从旁边递过来。

“穿上吧。”方岁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温和依旧,“这里比烨城冷很多,别着凉了。”

司韵没接。她径直走下舷梯,冰冷的雨滴立刻打在脸上,顺着脖颈滑进衣领。寒意像细针,刺进皮肤。

方岁逐跟在她身后,手里还拿着那件开衫。见她拒绝,他也不勉强,只是将开衫随意搭在臂弯里,走下舷梯时很自然地抬手,虚虚挡在她头顶上方,是一个看似体贴、实则越界的动作。

司韵立刻侧身避开,脚步加快,和他拉开距离。

方岁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,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

“这么紧张?”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带着某种亲昵的调侃,“怕我碰你?这么快就为宗珩守身如玉了?”

司韵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回头,也没搭腔。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,几缕湿发贴在脸颊,衬得脸色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更加苍白。

她只是继续往前走,背脊挺得很直,像一株在风雨里不肯折腰的细竹。

方岁逐看着她倔强的背影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转瞬即逝,像是觉得有趣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一辆黑色的宾利早已等在停机坪边缘。司机撑着伞快步迎上来,先将伞撑到方岁逐头顶,又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。

方岁逐却侧身让开,对司韵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女士优先。”

司韵看了他一眼,眼神冰冷。她没说什么,低头坐进车里,尽量靠向另一侧的车门,拉开最大距离。车内温暖干燥,带着真皮座椅和车载香薰混合的奢侈气息,与外面湿冷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
方岁逐随后坐进来,车门关上,隔绝了雨声。司机回到驾驶座,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。
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响,和暖气系统低沉的嗡鸣。方岁逐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水,拧开,递给司韵。

“喝点水。”他说,“飞行时间不短,你一直没吃东西。”

司韵看着那瓶水,没接。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——那个黑色手环还在,红光已经停止闪烁,像是进入了待机状态。但她知道,它还在工作。它在记录她的心跳、体温、位置,也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数据。

“放心,只是普通的水。”方岁逐将水瓶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,自己则靠向椅背,松了松领口,“我不屑于用那种下作手段。”

司韵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:“你用的手段,还不够下作吗?”

方岁逐侧过头看她。车内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,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窗外流动的灯光,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。

“下作?”他重复这个词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司小姐,我只是给你提供了另一种选择。一条通往真相的路。至于走不走,是你自己的决定。”

“用孩子做诱饵,发匿名短信,把我骗到那个幼儿园,然后戴上这个——”司韵抬起手腕,手环在光线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,“这叫‘提供选择’?”

方岁逐笑了。那笑声很低,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孩子们很喜欢你。”他避重就轻,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场愉快的聚会,“尤其是那个盲眼的小女孩,她说你头发上的颜色,像叶子。很美的比喻,不是吗?”

司韵别开脸,看向窗外。雨幕中的苏黎世街道空旷而寂静,中世纪风格的建筑在路灯下投出长长的、湿漉漉的影子。一切都很美,很宁静,像明信片上的风景。可她知道,这宁静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
车子驶出城区,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。雨渐渐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雾,缠绕在山林间。偶尔有灯光从路旁的古堡式建筑里透出,暖黄的,在雨夜里像一颗颗散落的琥珀。

大约四十分钟后,车子在一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前停下。司机按了下喇叭,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铺着碎石子的小径,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。

车子驶入,铁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
司韵看向窗外。

那栋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她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。

那的确是一座小城堡。

不是那种宏伟的、带有塔楼和护城河的中世纪堡垒,而是更精巧的、十九世纪末的建筑风格。

浅灰色的石材外墙被雨水浸透,泛着深色的水痕。陡峭的斜屋顶上覆盖着深青色的石板瓦,烟囱静静矗立。拱形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,在雨夜里勾勒出建筑优雅的轮廓。建筑前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草坪,即使在雨中也绿得逼人,边缘种着一丛丛正在盛开的白色杜鹃,在夜色里像一团团模糊的雪。

很美。

如果不是被方岁逐带来,如果不是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冰冷的手环,司韵可能会很喜欢这个地方。

车子在建筑正门前停下。这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,门上镶嵌着铁艺花纹,门环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鹰头。

司机下车撑伞,拉开后座车门。方岁逐先下去,然后转身,很自然地朝司韵伸出手——又是一个看似绅士、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动作。

司韵无视他的手,自己下了车。雨已经几乎停了,只有细密的雾气悬浮在空气里,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。

方岁逐收回手,也不尴尬,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,然后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。

“欢迎。”他侧身让司韵先进,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
门厅很高,穹顶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,此刻只开了几盏壁灯,光线昏暗而柔和。脚下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,光可鉴人,倒映着墙壁上几幅古典油画模糊的影子。空气里有种混合着老旧木头、蜂蜡和干燥花朵的气息——那是老房子特有的、经过时间沉淀的味道。

方岁逐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。他脱下沾了雨水的开衫,随手递给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厅阴影里的一个中年男人,那人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接过衣服时微微躬身,动作轻得几乎无声。

“晚餐准备好了吗?”方岁逐一边问,一边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,将袖子挽到手肘。他的动作从容自然,像是在自己家,这里大概确实是他在瑞士的某处住所。

“已经准备好了,先生。”管家的声音低沉平稳,“按您吩咐,安排在餐厅。”

“很好。”方岁逐点点头,然后转向司韵,脸上又浮起那种温和的笑容,“饿了吧?先吃点东西。吃完我们再聊。”

司韵站在原地没动。她的目光扫过门厅,墙上那些油画大多是风景,阿尔卑斯的雪山、湖畔的村落、暮色中的森林。画技精湛,但有种过于完美的冰冷感,像是批量生产的装饰品,而非真正有灵魂的艺术。

“我不饿。”她说。
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方岁逐的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从中午到现在,你什么都没吃。身体会受不了的。”

他朝管家使了个眼色。管家微微点头,无声地退入阴影中。

方岁逐则走到司韵面前,伸出手——这次不是要扶她,而是伸向她的手腕。

司韵立刻后退一步,眼神警惕。

“别紧张。”方岁逐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,像是面对一个闹别扭的孩子,“只是把这个取下来。我说过,到了地方就给你解开。”

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黑色手环。

司韵低头看了一眼。手环的红光已经彻底熄灭,像一块普通的黑色塑胶。她犹豫了一秒,然后抬起手。

方岁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、像U盘一样的银色装置,对准手环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,轻轻一按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轻响。手环应声弹开,从她手腕上脱落。

方岁逐接住手环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随手递给不知何时又出现的管家。管家接过,再次无声退下。

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红痕,是手环长时间紧贴皮肤留下的印记。司韵活动了一下手腕,皮肤摩擦带来细微的刺痛感。自由了——至少是身体上的。

但她知道,真正的囚笼,从来不是物理的。

“好了。”方岁逐满意地点点头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现在,我们可以去吃饭了。这边走。”

他引着司韵穿过门厅,走向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深绿色的丝绸壁纸,挂着更多油画和几个黄铜壁灯。脚下是厚实的波斯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

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胡桃木门。方岁逐推开门。

餐厅很大。

长条形的餐桌足以坐下二十个人,此刻只在远端摆放了两副餐具。餐桌是深色的实木,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,倒映着天花板上另一盏水晶吊灯细碎的光。桌面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,银质烛台里插着未点燃的白色蜡烛。

餐具是精致的骨瓷,镶着金边。水晶酒杯在灯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泽。桌子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银质花瓶,里面插着一大捧白色的百合和绿色的蕨类植物,清新雅致,与这间过于正式的餐厅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。

但最让司韵在意的,是餐桌旁已经站了一排人。

六个穿着统一黑白制服的女佣,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,个个站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目光低垂,表情恭敬而木然。她们像是早已计算好时间,在这里等待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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