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珩坐进车里,车门关上的瞬间,隔绝了外面的夜风。车厢里很静,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墨绿色发带,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。真丝柔滑,刺绣细腻,墨绿的颜色沉静得像深潭的水。
他想起司韵戴上它时的样子。想起她回头对他笑,眼睛弯成月牙,颊边有浅浅的梨涡。想起昨夜走廊里,那个滚烫又克制的吻之后,她红着脸逃进房间,发带在她脑后轻轻晃动。
而现在,她把这东西留下了。
留给可能会找到这里的他。
留给那个,她赌上一切去信任的男人。
宗珩慢慢握紧发带,真丝在掌心皱成一团,又缓缓舒展。然后,他将发带仔细折好,重新放回口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宗先生,”林逸飞坐进驾驶座,声音紧绷,“瑞士那边回复了。今天下午五点二十分,一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私人飞机从城北机场起飞,申报航线是苏黎世。机上乘客名单只有两人,用的是化名,但体貌特征描述符合方岁逐和司小姐。”
宗珩抬起眼,看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远处,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,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流动的金线。寻常人间的夜晚依旧热闹,无人知晓三万英尺高空之上,有一架飞机正穿透云层,朝着大陆的另一端飞去。
朝着那个可能藏着所有真相,也可能布满致命陷阱的终点。
“通知机组,准备好。”宗珩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,低沉,清晰,没有任何迟疑,“一小时后起飞。”
林逸飞猛地转头:“您要亲自去?可是瑞士那边……”
“我去接她。”宗珩打断他,目光依旧落在窗外,但眼底深处燃起冰冷而决绝的火焰,“回家。”
引擎启动,车子缓缓滑出梧桐树的阴影,汇入街道的车流。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,很快消失在下个路口。
而在地球另一端的夜空里,那架飞往苏黎世的私人飞机,正平稳地穿越平流层。
机舱内灯光调得很暗。
司韵靠在窗边的座椅里,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已经被取下,扔在一边。她没有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空,也没有看机舱内奢华的装饰,只是冷冷地盯着对面——
方岁逐正悠闲地翻着一本精装书,封面上是德文,她看不懂。他手边放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,冰块轻轻碰撞杯壁,发出细微的、规律的脆响。
他换下了那身醒目的白色西装,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开衫和米色长裤,金丝边眼镜链垂在胸前,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无害,像一位正在度假的年轻学者。
“要不要喝点什么?”方岁逐合上书,抬眼看向司韵,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,“果汁?牛奶?或者也来点酒?有助于放松。”
司韵别开脸,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。
那里戴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运动手环,但内侧有微弱的红光规律闪烁,每隔三十秒一次,像心跳。
电子镣铐,无线信号屏蔽器,还有定位功能——上飞机前,方岁逐亲手给她戴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为她佩戴首饰,语气甚至带着歉意:
“抱歉,必要的安全措施。到了地方就给你取下来。”
虚伪到了极致。
“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?”司韵终于开口,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,但语气里的冷意丝毫未减。
“瑞士。”方岁逐坦然回答,啜饮一口威士忌,“阿尔卑斯山脚下有个很安静的小镇,风景很好,适合静下心来思考一些问题。”
“思考问题需要绑架?”司韵转回头,直视他,“需要给我戴这个?”她抬起手腕,黑色手环的红光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。
“绑架?”方岁逐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,“司小姐,我可没有强迫你。是你自己跟着那些孩子的指引,走进那间教室的。我甚至给了你机会离开——如果你当时转身就走,我绝不会阻拦。”
他说得慢条斯理,每个字都清晰平和,却像细针一样扎进司韵心里。
是的。是她自己走进去的。
因为那条匿名短信,因为那些关于“真相”和“隐瞒”的暗示,因为那张出现在宗家相册里的柯临婚纱照,也因为……他最后那个关于她母亲的问题。
她太想知道答案了。这种近乎偏执的追寻,让她明知可能是陷阱,还是踏了进去。
“你问起我母亲,”司韵强迫自己冷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为什么?”
方岁逐放下酒杯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拉近了距离,但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干净温和,没有攻击性,却让司韵脊背发凉。
“因为她是关键的一环,司小姐。”他轻声说,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幽深的光,“你父亲司诚,我——或者说Zoe,还有柯临博士,我们是因为Apex项目联系在一起的。但你母亲她是在这一切开始之前,就存在的一条暗线。”
司韵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方岁逐缓缓向后靠回椅背,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故事,“你母亲边月,和我母亲,曾经是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。她们学的都是材料化学,同寝,无话不谈。后来,我母亲嫁给了一位博士,你母亲嫁给了司诚。再后来……Apex项目启动,柯临博士和我母亲参与其中,你父亲也被招募进来。而你母亲,虽然名义上没有直接参与,但她作为司诚最信任的伴侣,作为我母亲最亲密的朋友,她知道的事情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多。”
机舱里很安静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穿透舱壁,像遥远的心跳。
司韵盯着方岁逐,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。但他的表情平静坦然,甚至带着一点悲悯,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“我母亲,”司韵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究竟是怎么死的?”
“病逝。”方岁逐说,语气没有任何波澜,“官方诊断是罕见的免疫系统疾病。和我母亲一样。”
“一样?”
“时间点也很接近。”方岁逐补充道,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,“我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去世。你母亲呢?司小姐,你那时多大?”
司韵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六岁。也是六岁。
“很巧,对不对?”方岁逐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了然,“两位在Apex项目核心成员身边、可能知晓关键信息的女性,在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前后,相继‘病逝’。病因模糊,诊断仓促,后续没有任何深入调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司韵脸上,像是在欣赏她逐渐苍白的脸色。
“你父亲从来没怀疑过吗?还是说他怀疑了,但不敢深究?或者,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,只是选择对你隐瞒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,砸在司韵心头那面刚刚产生裂痕的信任之墙上。她想起父亲提起母亲时的表情——总是很快转移话题,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她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太爱母亲,无法面对失去的伤痛。
现在想来,那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秘密?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司韵强迫自己挺直背脊,尽管手腕上的电子镣铐因为她的动作而红光急闪,“如果你想用这些击垮我,或者离间我和宗珩,那你……”
“离间?”方岁逐失笑,摇了摇头,金丝边眼镜链轻轻晃动,“司小姐,你太高估我了。宗珩对你的感情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那不是能轻易被离间的东西。”
他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变得有些玩味,像在打量一件忽然露出有趣裂缝的瓷器:
“我更好奇的是,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?”
司韵的脸瞬间涨红,又迅速褪成苍白。她瞪着他,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戒备,像在看一条吐信的毒蛇。
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单纯的好奇。”方岁逐摊手,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像宗珩那样的人,冷静,克制,事事权衡利弊。他会怎么对待喜欢的人?是依旧保持距离,还是会有失控的时候?”
他顿了顿,身体再次前倾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