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巧,精致,金属托座的边缘……足够锋利。
他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然后,他伸出手,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划痕。很浅,几乎感觉不到凹凸,但在光滑的漆面上,触感依然清晰。
他的指尖顺着划痕的方向移动——不是纵向,不是横向,而是斜向的,从键面滑向键侧,最后消失在黑键与相邻白键的缝隙处。
像是指甲或什么薄片,在仓促间划过,试图撬开什么。
宗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改用小指指甲,沿着那道划痕消失的缝隙,轻轻探入黑键与木质键侧之间的空隙。
很紧。但确实有极其微小的松动。
他加重力道,指甲边缘传来细微的刺痛。老钢琴的木质在经年温湿度变化中早已变形,键侧镶嵌的装饰性薄木片用微小的卡榫固定,年久失修,本就容易松动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升G键侧面那块薄木片,被他用指甲撬开了一道缝隙。
木片后面,是中空的键体内部。
而在那狭小的、积满灰尘的空间里,塞着一小卷纸。
宗珩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,又骤然松开。血液涌向耳膜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他屏住呼吸,用指尖捏住纸卷边缘,极其缓慢、小心地将其抽出。
纸很薄,是那种便签纸,边缘有被粗糙撕扯的痕迹。展开时,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用眼线笔一类的东西草草写下,字迹有些歪斜,笔画在仓促间断续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:
他问妈妈瑞士私人航线
十个字。没有标点,没有落款,像一封被截断的密电。
宗珩盯着这行字,足足有五秒钟没有动。
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睫毛的阴影投在鼻梁一侧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握着纸条的手指,指关节泛出青白色。
然后,他慢慢将纸条折好,放进西装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做完这个动作,他才直起身,重新看向钢琴内部。指尖在刚才取出纸卷的地方又摸索了片刻——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但他不放心。目光扫过整个钢琴内部结构:击弦机、琴槌、制音器、密密麻麻的琴弦。然后,在中音区琴槌背后的阴影里,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不是纸。
是一小片墨绿色,被灰尘覆盖,几乎与深色的木质背景融为一体。
宗珩伸手进去,指尖触到那片织物时,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真丝。细腻的,冰凉的,带着尘埃的粗糙感。
他将其抽出。
是一条墨绿色的发带。
真丝质地,边缘有同色系的细密刺绣,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、沉静的光泽。是他前天晚上在超市买下,亲手为她束起长发的那一条。
此刻,发带被折成整齐的小方块,躺在他掌心。丝缎冰凉,却仿佛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,和那股极淡的、清冽的花香。
宗珩慢慢握紧手掌。
发带柔软的真丝硌着掌心,像一块温热的烙印。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——昨夜走廊昏黄的壁灯下,她背对着他,湿发披散在肩头。
他走到她身后,手臂从她身侧抬起,拢起她微凉的长发,用这条发带轻轻束起。她的脖颈白皙纤细,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,在他指尖无意擦过时,她轻轻颤栗了一下。
还有更早时候,在超市货架前,他拿起这条发带,想起她穿墨绿色丝绒裙的模样,想起她低头时那段脆弱又美丽的颈线。
而现在,她把这东西留在这里。
留在这个布满尘埃的老钢琴里,留在这个可能充满危险的陷阱中央,留给他。
她信他会来。
信他会找到这里,信他会检查这架钢琴,信他能读懂她留下的、仓促而隐秘的线索。
她赌他会来。
宗珩闭上眼睛。
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的、尖锐的酸涩,混合着冰冷的愤怒和汹涌的保护欲,像潮水般冲刷着理智的堤岸。
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那张纸条时的情景——可能在方岁逐暂时离开的间隙,可能是在假装顺从时偷偷寻找机会,在昏暗的光线下,用仅有的工具,留下这最后的求救信号。
她那么聪明,那么勇敢。
也那么让他心疼。
“哥哥?”
盲女孩的声音忽然响起,怯生生的。
宗珩睁开眼,发现三个孩子不知何时又围拢过来,仰着小脸“望”着他。尽管眼睛看不见,但那女孩脸上带着一种本能的担忧。
“这个……”盲女孩指着宗珩手里的发带,小声说,“是漂亮姐姐的。”
宗珩低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颜色。”女孩说,灰白的眼睛准确“望”向发带的方向,“方老师弹琴的时候,姐姐坐在那边椅子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姐姐头发上,那个颜色,我记得。是……深绿色的,像叶子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后来姐姐把头发解开了,这个……就放在膝盖上。再后来,就不见了。”
宗珩握紧发带,真丝的质感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他蹲下身,视线与女孩平齐:“姐姐和方老师,后来去哪里了?”
女孩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杨老师让我们去院子里玩,说大人有事要说。等我们回来,他们就不见了。”
另外两个男孩也跟着摇头,表情茫然。
宗珩没再问。他站起身,将发带仔细折好,和纸条一起放进口袋。然后,他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,路灯投下惨白的光。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温暖,电视机的蓝光在窗帘后闪烁。寻常人间的夜晚安稳平常,仿佛幼儿园里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纸条上的字还在脑海里灼烧。
他问妈妈瑞士私人航线
方岁逐问了司韵关于她母亲的事。这是关键——司韵的母亲边月,和方岁逐的母亲,曾经是好友。两位女性都在Apex项目关键阶段前后“病逝”。这个疑点,宗珩早就注意到,但线索太少,他一直不敢深挖,更不敢贸然告诉司韵。
现在看来,方岁逐不仅知道,而且利用这一点,成功触动了司韵最敏感的那根神经。
瑞士。私人航线。
这意味着常规的出入境排查可能失效。方家有能力调动私人飞机,避开大多数监控。从时间推算,如果飞机准点起飞,此刻应该已经在境外空域。
宗珩转身,走向门口。
林逸飞迎上来,低声道:“宗先生,孩子们的家人都联系上了,正在路上。另外,我们的人调取了周边监控,下午四点四十分左右,一辆黑色宾利从幼儿园后巷驶出,车牌被遮挡,但车型和部分特征符合方岁逐名下登记的一辆车。方向是城北的私人机场。”
“联系机场,查今天下午所有起飞的私人航班,尤其是飞往瑞士或周边国家的。”宗珩脚步不停,声音低沉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,“联系我们在瑞士的人,启动最高级别预案。”
“是!”林逸飞快步跟上,“还有,司小姐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地点在幼儿园附近,之后就没有再出现。很可能被屏蔽或销毁了。”
司韵今天出门,拿的是不常用的那一台手机。
宗珩没说话,只是大步穿过走廊。两侧墙壁上那些儿童画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,笑脸像在哭泣。玻璃门被他推开,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
走到院子里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。
暖黄的光还从音乐室的窗户透出来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注视着夜色。
“那架钢琴,”宗珩忽然开口,“查一下来源。特别是磨损——我要知道过去十年,甚至更久,谁经常弹奏它,弹奏什么曲子。”
林逸飞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:“您怀疑……方岁逐不是临时起意选了这个地方?”
宗珩没回答,只是转身走向铁门。
怀疑?
不。是确信。
那架钢琴的磨损,那种独特的指法痕迹,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包浆——那不是一两年能养成的。方岁逐选择这个幼儿园,这个音乐室,这架钢琴,不是偶然。
这里可能是他某个“据点”,是他习惯来的地方,是他扮演“温柔志愿者”的舞台。在这里,他教残疾孩子唱歌,弹那首《斯卡布罗集市》,用他的温和与才华编织一张完美的伪装网。
而今天,他把司韵引到了这个他最熟悉、最能掌控的舞台。
在这里,他问了关于她母亲的问题,触碰了她心底最深的疑团和伤痛。
然后,他带走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