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路的夜晚来得迟疑。
暮色像稀释的墨汁,一点点洇进梧桐枝叶的缝隙,将白日里鲜亮的鹅黄墙壁染成黯淡的赭石色。
幼儿园的铁栅栏门上了锁,挂着的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,“晨光”两个字边缘的漆已经斑驳。
宗珩的车停在街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。
他没立刻下车,只是摇下车窗,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栋沉寂下来的三层小楼。白日的童声笑语仿佛还粘在空气里,此刻却被某种过于刻意的寂静取代——院子里滑梯孤零零立着,秋千静止,沙坑边那只塑料桶还保持着下午倒扣的姿态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是刚结束一天喧闹的儿童场所,倒像一座精心布置过的舞台,演员散场,布景犹存,只等下一个角色登场。
林逸飞从副驾驶转过头,压低声音:“宗先生,周边已经排查过,没有异常人员逗留。幼儿园负责人说下午确实有志愿者活动,登记的是一个叫‘周明’的化名,电话空号。”
宗珩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没离开那栋楼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,很轻,几乎无声。然后他推门下车。
春夜的凉意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。街道两旁的老式路灯已经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光圈,将梧桐树干照得影影绰绰。远处有居民炒菜的油锅声,电视新闻的播报声,孩童奔跑的笑闹声——寻常人家的夜晚正在展开,衬得幼儿园这片区域的死寂更加突兀。
他走到铁栅栏门前。金属栏杆冰凉,锁是普通的挂锁,已经锈蚀。林逸飞跟上来,正要动作,宗珩抬手制止。
“等等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栅栏内侧的水泥地上。那里有几处颜色略深的水痕,不规则地洒开,边缘已经半干——像是下午孩子们玩水留下的。但在其中一处水痕边缘,有一个极浅的脚印。
女式运动鞋的尺码,前掌着力,后跟虚浮,像是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、重心前倾时留下的。鞋底花纹很常见,但印迹新鲜,泥沙尚未完全凝固。
司韵今天穿的是浅灰色运动装,搭配一双白色软底运动鞋。
宗珩蹲下身,隔着栅栏仔细看那个脚印。旁边的水痕里有几片被踩碎的紫色花瓣——是院子里那丛绣球,下午开得正好,此刻在暮色里团成模糊的深紫色影子。
“脚印朝向里面。”林逸飞也蹲下来,声音压得更低,“她是自己走进去的。”
宗珩没说话。他直起身,目光顺着脚印可能延伸的方向,看向教学楼那扇玻璃门。门内黑着灯,但一楼走廊尽头的窗户,隐约有暖黄的光晕透出。
不是日光灯那种冷白,是台灯或者壁灯的光。
这个时间,不该有灯亮着。
“开门。”宗珩说。
林逸飞这次没再犹豫,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,贴在锁眼处。仪器屏幕闪过几行绿色代码,两秒后,锁芯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宗珩伸手推开铁门。
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——”声,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突兀。
两人前一后走进院子。碎石子路在脚下沙沙作响,声音被放大,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经过那丛绣球时,宗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——几枝花被人为地折弯了,断口新鲜,白色浆液尚未凝固。
不是孩子玩闹扯断的。断口整齐,像是被快速、利落地折断,只为清出一条通道。
他抬起眼,看向教学楼。
玻璃门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但就在他们靠近时,一楼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、不成调的声响——
叮。咚。沙沙。叮。
像是金属片碰撞,又像沙锤摇晃,节奏杂乱,但持续不断。
宗珩和林逸飞对视一眼。林逸飞的手已经按在腰间,但宗珩摇了摇头。他率先推开玻璃门,走了进去。
走廊比外面更暗。节能灯大概坏了,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的微弱天光,勉强勾勒出两侧墙壁上那些色彩鲜艳的儿童画轮廓——蜡笔涂抹的太阳笑得夸张,彩虹弯成怪异的弧度,手拉手的小人五官扭曲。
而在那片混沌的光影尽头,那间标着“音乐室”的门口,暖黄的光晕像一滩融化的蜂蜜,缓慢地流淌到走廊地板上。
不成调的声响正从里面传来。
宗珩放轻脚步,皮鞋踩在塑胶地垫上,几乎无声。林逸飞跟在他身后半步,呼吸屏住。
他们走到音乐室门口。门开了一条缝,暖黄的光和那些细碎的声响一起挤出来。
宗珩透过门缝看进去。
暖光灯下,三个孩子围坐在地毯上。
最大的女孩约莫七八岁,抱着一面非洲鼓,小手在鼓面上无意识地拍打,节奏凌乱,但表情专注——她的眼睛很大,瞳孔却是灰白色的,没有焦点。盲童。
另外两个男孩小一些,一个在拨弄卡林巴琴,金属片被指甲刮出刺耳的滑音;另一个试图把沙锤塞进嘴里,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。
三个孩子都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,脸上脏兮兮的,显然不是幼儿园正常在园的孩子。但他们此刻沉浸在自己制造的音乐里,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。
宗珩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。
落地窗,浅鹅黄墙壁,矮小的桌椅,墙角堆着的毛绒玩具和绘本。最后,停在教室前方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上。
很老的钢琴,漆面斑驳,琴腿有磕碰痕迹,琴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乐谱。谱架旁,还搁着一只白色陶瓷马克杯,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——有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就在这时,拨弄卡林巴琴的男孩忽然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他的眼睛有些斜视,目光无法聚焦,但似乎凭着直觉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杨老师?”男孩含糊地问,手里的卡林巴琴发出“铮”的一声乱响。
盲女孩停下拍鼓的动作,灰白的眼睛“望”向门口方向:“不是杨老师,脚步声不一样。”
抱沙锤的男孩把沙锤从嘴里拿出来,晶亮的口水拉成长丝。他歪着头,盯着宗珩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:
“是……漂亮哥哥!”
又是这个词。
宗珩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暖黄的光瞬间包裹住他,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三个孩子似乎被他高大的身影吓到,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。
林逸飞留在门口,手依旧按在腰间,警惕地扫视着室内和走廊。
宗珩在距离孩子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蹲下身,视线与他们平齐。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压迫感减弱了些。
“你们怎么还在这里?”他开口,声音放得比平时低柔,但仍带着惯常的清晰。
盲女孩歪了歪头,灰白的瞳孔“望”向他声音的方向:“等方老师,方老师说,要教我们新歌。”
“方老师?”宗珩的心跳平稳,但眼神深了几分,“穿白衣服的方老师?”
“嗯!”抱沙锤的男孩用力点头,口水又流出来一些,“方老师、好看!弹钢琴、好听!”
盲女孩忽然想起什么,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神色:“方老师下午弹了歌!我学会了!”
她说着,用稚嫩走调的嗓音哼唱起来:“你要去……斯卡布罗集市吗……香菜、鼠尾草、迷……迷迭香……”
破碎的旋律在空旷教室里回荡,混合着另外两个孩子下意识重新开始的杂乱敲击声,构成一幅奇异又令人心头发紧的画面。
宗珩安静地听着。
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,落在那架老钢琴上。暖黄的灯光在漆黑的漆面上流淌,像一层稀薄的蜂蜜。琴盖微微掀起一道缝隙,露出底下黑白琴键的一角。
“……她曾经是我的真爱。”盲女孩哼完最后一句,灰白的眼睛“看”向宗珩,带着期待,“我唱对了吗?”
“很对。”宗珩说。
他站起身,走向钢琴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让三个孩子安静下来。他们似乎意识到这个“漂亮哥哥”和方老师不一样——方老师总是笑着,声音温柔,而这个哥哥虽然好看,但身上有种让他们本能畏惧的东西。
宗珩在钢琴前停下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琴盖。灰尘很薄,显然今天被仔细擦拭过。他掀开琴盖。
黑白琴键完全暴露在灯光下。
很旧的琴键。象牙白的部分已经泛黄,边缘有几处细微的裂痕,像老人手上的皱纹。黑键的漆面磨损严重,有些地方露出底下木质的原色,像被反复摩挲的旧物。
但宗珩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几个特定的琴键——
中央C附近的C、D、E、F、G五个白键,以及升F、升G两个黑键。
这七个键的磨损程度,明显比其他键严重得多。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,在灯光下反射出温润的、类似玉石的光泽。尤其是升F和升G两个黑键,几乎看不到漆面的纹理,只剩下被无数次触碰后形成的、细腻如肌肤的包浆。
宗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从小练琴,很清楚这种磨损意味着什么。这不是普通爱好者的随意弹奏,也不是钢琴教师需要示范多种曲目的均匀磨损。这是经年累月、固定指法、反复弹奏同一段旋律或同一种技巧练习,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而且,磨损集中在如此小的音域范围内——不到一个八度。
更诡异的是磨损的分布。
他俯身仔细查看。升F和升G两个黑键,键隙明显小于标准尺寸——老式钢琴常见的问题,木质受潮或干燥变形导致。要精准、流畅、反复地弹奏这两个紧挨着的、键隙异常的黑键,需要极其稳定的手型,和某种……独特的指法补偿。
宗珩闭上眼,右手虚悬在琴键上方。
食指和中指自然弯曲,指腹对准C和E。无名指微微翘起——这是弹奏快速音阶时常见的毛病,容易导致力量不均。但如果是刻意为之呢?如果是手指关节有旧伤或轻微畸形,无名指无法完全弯曲,只能采用这种“翘起”的姿态来避免触碰相邻的键?
小指……
他的小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睁开眼时,宗珩的目光落在升F和升G键上。磨损最严重的区域,集中在黑键前端三分之一处——那是用指尖顶端触键的位置,力度集中,磨损自然最深。
但在这两个键的侧面,靠近木质键体的地方,有一道极其细微的、新鲜的划痕。
不是旧伤。划痕很浅,但边缘锐利,像是最近被什么坚硬而薄利的东西划过。
宗珩想起司韵今天戴的那对珍珠耳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