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不长,尽头隐约有光。
司韵脚步放得更轻,几乎贴着墙壁挪动,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咚,咚,咚,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耳膜。越是接近出口,那股混合着忐忑与决绝的情绪就越是汹涌。
然而,当她终于穿过那道被阴影吞没的窄口时,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怔住了。
没有预想中的阴暗房间,没有持械的凶徒,甚至没有任何成年人的身影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。
大幅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,春日上午饱满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,将室内照得一片通透。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,反射着暖融融的光晕。墙壁刷成柔和的浅鹅黄色,贴着孩子们稚嫩的蜡笔画——歪歪扭扭的太阳,色彩斑斓的花朵,手拉手的小人。
教室中央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矮小的桌椅。大约十几个孩子坐在那里,年龄都在五六岁上下,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园服。但仔细看去,司韵的心轻轻揪了一下——这些孩子,似乎都有些不同。
有的孩子眼睛很大很漂亮,但视线却没有焦点,空茫地望向虚空;有的孩子安静地坐着,双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;还有一个女孩,长得像洋娃娃般精致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丝晶亮的口水,旁边的老师温柔地用手帕轻轻擦拭。
然而,此刻这些孩子们的脸上,却洋溢着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圣洁的专注。
因为教室前方,那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前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背影。
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那个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低垂的头上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。白色西装纤尘不染,在明亮的室内显得有些耀眼,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。
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。
然后,琴声流泻而出。
不是激昂的乐章,也不是复杂的炫技。是一首简单、舒缓、带着淡淡忧伤却又纯净无比的旋律。司韵依稀记得旋律,是一首很老的英文童谣《Scarborough Fair》,但被改编得更慢,更空灵,每个音符都像被阳光浸透,又像从很深的水底缓缓浮起。
钢琴声像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抚平了空气中的紧张和不安。孩子们随着旋律,开始用稚嫩、参差不齐、却异常认真的声音跟唱:
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?(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?)
Parsley, sage, rosemary and thyme(香菜、鼠尾草、迷迭香和百里香)
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(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)
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(她曾经是我的真爱)
歌声并不完美,有些孩子吐字不清,有些音调跑偏,但那份全神贯注的投入,那份在旋律中微微摇晃身体的稚拙,却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动人的画面。
阳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,像金色的音符,随着歌声缓缓旋转。孩子们残缺的身体,在此刻仿佛被这纯净的歌声暂时治愈,焕发出一种超越世俗定义的美。
司韵站在教室后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,一动不动。
她忘了紧张,忘了疑虑,甚至忘了自己为何而来。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——明亮的教室,残缺却歌唱的孩子,白色西装的神秘弹奏者,还有那流淌在阳光里的、空灵到近乎悲伤的旋律。
这画面太美,也太……诡异。
天真之下,潜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荒诞感。仿佛将最纯粹的童真和最精心的算计,粗暴地糅合在了一起。
钢琴声渐渐走向尾声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韵在空旷的教室里轻轻回荡。孩子们似乎还沉浸在音乐里,安静了几秒,然后才在老师的轻声示意下,笨拙却有序地开始挪动,准备离开座位。
也就在这一刻,钢琴前那个白色身影,缓缓转过身来。
动作从容,流畅,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时间,料定了她会在这个精确的时刻抵达,站在这扇后门口。
阳光从他背后涌来,让他的脸在最初一瞬有些逆光模糊。但很快,司韵看清了那张脸。
温文尔雅的金丝边眼镜,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嘴角噙着的那抹惯常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
方岁逐。
司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又骤然松开。不是预想中的狰狞面孔,不是陌生的危险人物,反而是这张“熟悉”的脸。可这种“熟悉”,在此刻带来的不是安心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渗入骨髓的寒意。
他算好了。算好了她查看短信的时间,算好了她犹豫挣扎的过程,算好了她一路走来的速度,甚至算好了这首曲子结束的刹那,正好是她踏入这间教室,看清他背影,然后他从容转身,与她目光相接的完美时机。
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“巧合”,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方岁逐隔着半个教室,隔着渐渐骚动起来的孩子们,遥遥地望着她。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着,笑意加深,像是对她准时赴约表示赞许,又像是对她脸上那掩饰不住的震惊感到有趣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优雅地站起身,对身旁那位年轻的女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。老师点点头,开始更轻柔地引导孩子们离开教室。孩子们似乎都很喜欢方岁逐,离开时好几个都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他,有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甚至费力地朝他挥了挥小手。
方岁逐也微笑着对孩子们挥手,姿态耐心又温柔,俨然一位备受爱戴的翩翩绅士。
孩子们像一群被惊扰又安抚好的小鸟,叽叽喳喳、磕磕绊绊地离开了教室。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嬉闹声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阳光流动的细微声响,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、钢琴与童声的余韵。
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一个站在教室前方的钢琴旁,白色西装在光下耀眼得不真实。
一个站在教室后方的门口,浅灰色运动装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。
中间隔着空荡荡的、还残留着孩子们体温的桌椅,像隔着一条无形的、充满张力的鸿沟。
方岁逐先动了。他缓步走下钢琴前略高的台子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。他没有走向司韵,而是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院子里重新开始玩耍的孩子们,像是在欣赏一幅动人的画卷。
“这里的阳光很好,不是吗,司小姐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是那股温和的、带着磁性的调子,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艺术沙龙偶遇,闲聊天气。
司韵没有接话。她看着他挺直的白色背影,看着阳光在他肩头跳跃,心底最初那阵剧烈的惊悸慢慢沉淀下去,转化为一种冰冷的、高度戒备的清醒。
恐惧感在确认对方是方岁逐后,奇异地褪色了——或许是因为这张脸太过“熟悉”,或许是因为眼前场景的荒诞冲淡了直接的危险感,又或许……是因为内心深处,那个关于“Zoe”的猜测终于被证实所带来的、近乎残忍的“果然如此”的释然。
宗珩的直觉是对的。她的猜测也是对的。
这个认知,让她在面对这个显然深不可测的男人时,反而生出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她向前走了几步,踏入教室中央那片被阳光完全笼罩的区域。暖意包裹住她,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。
“方教授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,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冷淡,“或者,我该叫你——Zoe?”
方岁逐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。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,像黑暗中忽然被点燃的幽火。他嘴角的弧度加深,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、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司小姐果然聪明。”他轻轻鼓掌,掌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。看来,我之前的判断没错。”
他承认了。如此轻易,如此坦然。
司韵的心猛地一沉,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确认,还是像一块冰砸进胃里。
真的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