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几乎无眠。
司韵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光影从深蓝渐次转为灰白。那条匿名短信,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,缠绕在心头,越收越紧。
她几次拿起手机,点开那条信息,又迅速按熄屏幕,仿佛那小小的光亮里藏着灼人的火焰。
「你以为枕边人毫无保留?有些真相,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。」
起初只是刺眼的文字。但在第三次、第四次点开时,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信息末尾——那里,在最后那个句号后面,几乎紧贴着边缘,有一行小到几乎被忽略的灰色字符,像是不小心粘上的污渍,又像是刻意为之的隐秘标记。
一个地址。
「青禾路17号,晨光幼儿园。」
字太小了,在手机屏幕上看不真切。司韵将屏幕亮度调到最高,眯起眼睛仔细辨认,才确认无误。
心脏在静夜里怦然作响。发信人似乎料定了她会反复查看,料定了她的疑心会像藤蔓般滋生,最终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角落。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引诱,精准地拿捏着她的不安和好奇。
她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然后,她一个字一个字地,将那地址刻进脑子里,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,停顿了几秒,最终按了下去。
信息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。只有那个地址,带着不祥的预感,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*
清晨,宗珩起得比平日更早。
司韵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——浴室的水流声,衣橱开合的轻响,皮带扣碰触的金属声。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,渐远,最终消失在大门开合的轻微咔哒声里。
她躺在床上没有动。直到确认整栋房子重新陷入寂静,才慢慢坐起身。
窗外天光已经大亮。
春日的气息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,带着暖意和某种万物复苏的蓬勃生机。远处枝头的新绿又深了一层,在晨风里轻轻招摇。
她洗漱,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灰色运动装,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下楼时,宗瑛正在玄关穿鞋,看见她,笑着打招呼:“韵韵早!我今儿约了人喝早茶,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。你自己在家可以吗?要不要我陪你?”
“不用了宗瑛姐,”司韵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我正好想一个人静静,拼会儿拼图。”
“那好,有事给我电话。”宗瑛拎起包,风风火火地出门了。
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。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,将客厅照得明亮通透,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。那副巨大的拼图还摊在矮几上,完成了大半的欧洲小镇在阳光下色彩鲜艳,宁静美好。
司韵在拼图前坐下,拿起一块碎片。是教堂尖顶的一片瓦,深灰色,边缘有细微的锯齿。她试图将它对准画面上的空缺,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试了几次都对不准。
心不在焉。
脑子里反复闪现的,是那张褪色的婚纱照,是宗珩回避的眼神,是那个冰冷的地址。
青禾路17号,晨光幼儿园。
那是什么地方?谁在那里等她?等待她的,会是真相,还是另一个陷阱?
她放下拼图碎片,双手交握,指尖冰凉。理智在呐喊:不要去。这明显是个圈套,对方利用了她的疑心和不安,引她上钩。
宗珩或许有隐瞒,但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她,反而一次次将她从危险中拉出来。她应该相信他,等他主动开口。
可是……心底那个细小的、不甘的声音又在低语:万一呢?万一他隐瞒的事,与她父亲的死、与那些纠缠不休的危险直接相关呢?万一她知道得越多,才越安全呢?
矛盾像两股麻绳,在胸腔里狠狠绞紧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新的短信,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。
「阳光很好,我在老地方等你。不见不散。」
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语气平淡得像老友相约。但那个“老地方”,显然指的是青禾路17号。
司韵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阳光在她侧脸上移动,从额头滑到下颌,暖意渗透皮肤,却驱不散心底那股寒意。
最终,她站起身。
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没有留纸条。只是拿起手机和钥匙,换上一双柔软的平底鞋,轻轻拉开大门,走了出去。
仿佛只要动作够轻,够安静,就可以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门散步,而不是走向一个未知的、可能充满危险的约定。
*
青禾路在城西,一片不算新但很安静的老居民区。道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,枝桠交错,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黄绿色,像一层薄薄的翡翠纱幔。
17号并不难找,一栋三层高的老式建筑,外墙刷着明亮的鹅黄色,墙上画着卡通太阳和小鸟,栅栏门上挂着木牌:「晨光幼儿园」。
正值上午活动时间。院子里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,像一捧晶莹的玻璃珠子,哗啦啦洒在春日的空气里。滑梯、秋千、小沙坑,色彩鲜艳的游乐设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十几个三四岁的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玩着游戏,穿着统一的天蓝色园服,像一群活泼的小云朵。
司韵站在栅栏门外,隔着一段距离看着。心跳得有些快,手心渗出薄汗。幼儿园?为什么会是幼儿园?
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进去,一个扎着羊角辫、脸蛋红扑扑的小女孩忽然从院子里跑过来,停在栅栏门内,仰起小脸看她,眼睛又大又圆,像黑葡萄。
“你是阿韵姐姐吗?”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。
司韵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小女孩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她费力地拉开栅栏门的一道小缝,从里面递出来一个塑料玩具球——彩虹色的,比拳头略大,表面有凸起的颗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