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说完。但宗珩明白那个“要么”后面是什么。
要么,方岁逐就是那个设局的人。那个表面上温文尔雅、笑容和煦的翩翩公子,背地里可能才是操纵一切的罪魁祸首。
这个可能性让司韵的脸色又白了一分。她不是天真到以为豪门世家的人都光风霁月,但她至少以为,方岁逐和陆景和不是同一种人。她以为方岁逐看她的眼神里,有起码的尊重和善意。
可现在想来,那所谓的“善意”,会不会只是另一种更隐蔽的算计?
宗珩看着她脸上那种黯淡下去的神情,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了一下。
他走上前,在她面前站定。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须后水的清冽气息。
“我会查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,“方岁逐,陆景和,方禾集团——所有相关的人,所有可能牵扯进来的事,我都会查清楚。”
司韵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相信宗珩能做到,也相信他会给她一个答案。只是那个答案可能带来的真相,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。
她转身准备进屋,宗珩却忽然又叫住了她。
“司韵。”
她回头。
宗珩看着她,眼神深邃得像要将她吸进去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然后才缓缓开口:
“记住,保护谁都好,保护什么都好,永远不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稳,甚至没什么起伏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也砸进司韵心里。
她听懂了。这不是一句普通的叮嘱,这是宗珩对今天她那个“最优解”的拨乱反正,是对她试图独自承担一切的做法的彻底否定。
他在告诉她——无论未来发生什么,无论她要保护的人是谁,她都不应该把自己当成可以交换的筹码。
司韵的鼻子又有些发酸。她垂下眼,很轻地、但很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哽咽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宗珩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伸手,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一个近乎宠溺的动作,然后收回手,转身走向客厅。
司韵推开房门,走进房间。
一切都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。床铺整洁,窗帘半掩,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映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支新的药膏,和酒店那支同款,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助眠薰衣草精油和一张便签。
便签上是宗珩的字迹,刚劲有力,只写了两个字:「安心。」
司韵拿起那张便签,看了很久,然后很小心地把它夹进床头那本她常翻的艺术史书籍里。她脱下宗珩的西装外套,挂好,然后走进浴室。
宗珩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许久没有动。落地灯的光晕从客厅蔓延过来,在他脚边投下一圈暖黄,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暗色。
几分钟后,他才转身走向书房。
门关上之前,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回头对着走廊的方向,声音不高,却足够清晰:
“司韵。”
房间里没有回应。但他知道她在听。
“保护谁,都不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,沉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,“记住了。”
门内,司韵背靠着门板,听着门外宗珩的声音,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走向书房,听着书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眶又热了,但这次没有眼泪。只有一种酸涩的、温热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,漫过那些伤痕和恐惧,漫过那些冰冷的算计和肮脏的威胁,漫过她自以为是的牺牲和退让。
他说,保护谁都不能以牺牲自己为代价。
他在告诉她,她今天早晨在酒店里那个“离开他、独自面对一切”的决定,是错的。
他在告诉她,真正的保护不是推开,而是并肩。
他在告诉她,她值得被保护,但前提是她不能先放弃自己。
司韵慢慢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胸腔里那股一直堵着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好像随着这口气,被一点点排了出去。
她走进浴室,打开热水。蒸汽很快弥漫开来,模糊了镜面。她脱下身上那套林逸飞临时准备的衣服——尺码合适,面料柔软,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——然后站到花洒下。
热水冲刷过皮肤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那些瘀痕在热水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明显,青紫交错,像一张丑陋的地图,标记着她昨晚经历过的暴力和恐惧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痕迹,看着脖子上的指印,看着脚踝处被地毯磨破的伤口。
然后她闭上眼睛,仰起脸,让水流直接打在脸上。
热水混着无声的眼泪,一起流下来。
等她从浴室出来时,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。她换上干净的睡衣,是她自己的,留在房间里的,带着熟悉的洗涤剂香气,头发用毛巾包着,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。
卧室的窗帘拉得很严,遮住了窗外的夜色。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,投下温暖的光晕。床铺整洁,枕头蓬松,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。
司韵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躺进去。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,被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围。她侧过身,将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,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。
没有噩梦,没有惊醒,没有辗转反侧。只有一种极度的、身心俱疲后的沉睡,像沉入最深的海底,被寂静和黑暗温柔地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