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宗珩没有开主灯,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古董铜制台灯。昏黄的光线照亮桌面一隅,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轮廓。电脑屏幕亮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件,但他并没有在看。
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重的合同。那是溪山资本与方禾集团去年年底签署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,烫金的封面,精致的装订,代表着两个商业巨头之间的强强联合。当时签这份合同时,双方都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,条款严谨到近乎苛刻,每一处可能的风险都做了对冲设计,用林逸飞的话说就是——“上帝的归上帝,凯撒的归凯撒”,泾渭分明。
现在想来,那几乎像是一种预感。
宗珩的手指在合同封面上轻轻划过。纸张的触感细腻冰凉,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。他翻开合同,找到终止合作条款那一页,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上。
不需要律师,他自己就能看懂。所有程序都是现成的,所有条件都已满足。他只需要签字,发出正式函告,这场合作就会在法律意义上彻底终止。
但终止合作只是第一步。
宗珩的目光移向电脑屏幕。上面是林逸飞刚刚发来的加密文件,里面是方禾集团近三年来的所有公开财报、投资动向、项目分析,以及……一些不那么公开的内部资料。
那些资料有些来自商业情报机构,有些来自“特殊渠道”,还有些,是宗珩这些年暗中布下的线。他从来不是天真的人,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只有永恒的利益和潜在的敌人。所以他一直在收集信息,关于所有可能的对手,关于所有看似亲密的伙伴。
关于方禾,关于陆景和,关于方家那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网络。
现在,这些信息派上了用场。
宗珩滑动鼠标,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。里面是一系列照片和文件扫描件——方禾在东南亚某个基建项目的招投标记录,显示中标价格异常低于市场平均水平;几笔通过离岸公司流转的资金,最终流向了一些敏感的政治人物账户;还有陆景和私人账户的几笔大额转账,收款方是几家知名的“公关公司”,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媒体操控、舆情管理和……信息抹除。
肮脏,但不出所料。
宗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资料,眼底没有任何波澜。愤怒已经沉淀下去,转化为一种更加冷静、更加致命的决心。他不需要情绪,只需要策略,只需要确保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对方的痛点上。
他关掉文件夹,看了眼时间。凌晨三点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林逸飞发来的消息:「陆那边有动静了。照片没有公开,但今天早上开始,一些董事的私人邮箱收到了匿名发送的压缩包。」
宗珩的眼神沉了沉。他打字回复:「内容?」
「和您预料的一样。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图,角度暧昧的照片,还有几张……司小姐和陆在休息室门口的照片,看起来像在亲密交谈。」
亲密交谈。宗珩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陆景和果然用了这一招。不公开,不扩大,只针对最关键的人——溪山的董事会成员。用这种看似低调实则恶毒的方式,在决策层内部埋下怀疑和诋毁的种子。
幼稚。但也有效。
至少对那些只看表面、乐于用道德评判商业决策的董事来说,这招很有效。
宗珩放下手机,靠进椅背。台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。
他就那样坐着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,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中苏醒,看着充满硝烟和算计的一天缓缓拉开序幕。
清晨七点,宗珩冲了个澡,换了身西装。深灰色,剪裁利落,衬得他身形挺拔,气场沉静。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时,动作一丝不苟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走出卧室时,他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依旧紧闭的门。里面很安静,司韵应该还在睡。
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有去敲门,只是对等在客厅的林逸飞低声交代:“让她睡到自然醒。准备早餐,清淡点。她醒来后如果问起我,就说我去公司开会,中午回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逸飞点头。
宗珩拿起公文包,走向玄关。换鞋时,
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缝——那个昨天清晨塞进“礼物”信封的地方。现在那里空空如也,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噩梦还在继续,只是战场转移了。
*
溪山资本总部大楼,顶层会议室。
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。十二位董事,加上列席的高管和秘书,将近二十人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某种压抑的窃窃私语。
宗珩一出现,所有的交谈声瞬间停止了。
他径直走向主位,林逸飞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宗珩脱下西装外套,搭在椅背上,然后坐下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今天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行会议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没什么情绪。
负责会议记录的秘书立刻打开了录音设备。按照流程,先由财务总监汇报上季度的业绩情况,然后各个业务板块的负责人依次发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