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已经彻底占领了整个房间。明亮的光线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——她红肿的眼睛,苍白的脸色,浴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瘀痕,还有她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司韵。”宗珩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些,“昨晚的事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司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她终于抬起眼,看向他。但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,就迅速移开了,像被烫到一样。
“宗珩。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疏离,“谢谢你的帮助。药膏的钱,我会还给你。”
宗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至于我们之前的……交易。”司韵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经过艰难的斟酌,“我想,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。窗外的车流声、远处的施工声、甚至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,在这一刻都被无限放大,填充着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距离。
宗珩看着她。看着她低垂的眼,看着她紧抿的唇,看着她搁在膝盖上、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。他的目光很沉,像深冬的湖面,表面平静,底下却涌动着暗流。
“到此为止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什么意思?”
司韵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抬起眼,这一次终于正视了他,但眼神却是冷的,空洞的,像蒙了一层冰。
“意思就是,我不需要你的庇护了。”她说,每个字都像冰块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,“我会自己找地方住,自己处理后续的事情。不劳烦宗先生再费心。”
宗先生。
宗珩听这个她叫这个称呼,别头轻笑了一下。
宗珩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无声,却像是某种情绪开关被触动的信号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依旧平稳,但仔细听,能听出底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司韵别开脸,“只是觉得,这样对彼此都好。”
“对彼此都好?”宗珩重复,这一次,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,“司韵,看着我说话。”
司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没有转头,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宗珩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视线与她平齐。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仰视她,却奇异地带着更强的压迫感。
“告诉我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陆景和跟你说了什么?”
司韵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随即强行平复下来,用那种刻意维持的冷漠语气说:“他什么都没说。这只是我自己的决定。”
“撒谎。”宗珩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她的伪装,“你的眼睛在躲我,司韵。从刚才涂药开始,你就没敢正眼看我超过三秒。为什么?”
司韵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她踉跄了一下,宗珩伸手去扶,却被她猛地甩开。
“因为我觉得难堪!行了吗?”
她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音量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因为我不想每次看见你,都想起昨晚的狼狈!不想让你每次看见我,都想起那些恶心的照片!我不想活在那样的阴影里,不想永远被你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、可怜兮兮的受害者!”
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近乎愤怒的倔强。
“宗珩,你还不明白吗?”
她看着他,声音渐渐低下去,却更尖锐了:
“那些照片一旦曝光,毁掉的不只是我的名声,还有你的。溪山资本的掌门人,跟一个家破人亡、还被拍下那种照片的女人搅在一起——那些董事会的老古董会怎么看你?你的竞争对手会怎么利用这个打击你?你的商业伙伴会怎么重新评估你的信誉和判断力?”
她每说一句,宗珩的脸色就沉一分。但他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听着,眼睛像深潭一样锁着她。
“所以呢?”
等她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闷雷,“所以你的最优解,就是现在离开我,自己扛下所有,然后让陆景和拿着那些照片,继续威胁你,控制你,甚至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未尽之意像冰锥一样悬在空气里。
司韵的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当然知道宗珩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——甚至更糟。可她别无选择。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她别开脸,声音冷硬,“我会自己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宗珩也站起身,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此刻站在她面前,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,“司韵,别天真了。陆景和那种人,一旦嗅到你落单,只会变本加厉。你以为离开我,就能保全我的名声?错了。他会把那些照片用得更加肆无忌惮,因为他知道,再也没有人能保护你了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司韵猛地转回头,眼眶通红地瞪着他,“至少不会拖累你!至少不会让你因为我,毁掉你父亲留下的基业,毁掉你自己这么多年打拼的一切!宗珩,你告诉我,你能为了我放弃溪山吗?你能为了我,跟整个方禾集团、跟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为敌吗?你能吗?”
最后三个字,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反弹回来,像一场无声的爆炸。
宗珩看着她。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倔强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像在审视一个复杂的、让他心疼又让他愤怒的谜题。
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司韵,你问错问题了。”
司韵怔住了。
宗珩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、极淡的烟草气息,混合着药膏的草药香。
他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她牢牢锁在其中。
“你不该问我能不能为了你放弃溪山。”他说,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凿出来,沉重而清晰,“你该问的是——在我心里,什么才是最优解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起来,烧掉了所有克制,所有权衡,所有理性的算计。
“我告诉你,司韵。我的最优解,从来就不是溪山,不是那些董事会的认可,不是商业版图,不是任何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、近乎灼人的力度,“我的最优解,是你!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房间里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
司韵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她看着宗珩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、炽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情感,大脑一片空白。血液在耳边轰鸣,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。他刚才说了什么?
宗珩说他的最优解是她?
“你。”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所有的冷漠、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她只想哭,又想笑,最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,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。
宗珩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,胸口那股烧了一整夜的怒火,终于被一种更汹涌的、近乎疼痛的温柔取代。
他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——那里又湿润了,但这次不是悲伤,而是某种过于复杂的情绪冲击。
“你这个傻子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,“你以为我在乎那些吗?你以为溪山对我来说,比一个活生生的、会哭会笑会受伤的司韵更重要吗?”
司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不是之前的崩溃大哭,而是安静的、大颗大颗的泪水,顺着脸颊滑落,砸在地毯上,悄无声息。
“可是,”她的声音哽咽了,“那些照片,陆景和说,他说如果我不跟着他,他就会……”
“他就会怎么样?”宗珩打断她,眼神骤然转冷,“把照片登报?发到网上?用舆论毁了你,顺便打击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