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珩挂断电话,重新拨。依然无人接听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。胸口那团冰冷的怒火,混着某种尖锐的恐惧,慢慢烧灼起来。
他抬手,轻轻敲门。
“司韵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可辨,“是我。开一下门。”
门内没有回应。
宗珩等了几秒,又敲了一次。力道重了些:“司韵,开门。”
依旧寂静。
他握住房卡,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想直接刷卡进去——
但最后,他还是忍住了。
他站在门口,背脊挺直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肩头投下深深的阴影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,缓慢而煎熬。
他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也许五分钟,也许十分钟。
就在他准备第三次敲门时——
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轻轻转动。
门开了。
只开了一条缝。司韵的脸出现在门后。
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,带子系得很紧,裹得严严实实。头发还是湿的,发梢滴着水,落在浴袍领口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脸上没有化妆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眶却通红,眼皮微微肿着,像哭过很久。
她的眼睛看着他,眼神很空,像蒙着一层雾,没有焦点,也没有情绪。
然后,她的目光移开,看向地面。侧身,让出通道。
宗珩走进去。
房间很大,是套房。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,晨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浓郁的香薰味道——是酒店标配的那种,甜腻的百合香,试图掩盖什么。
浴室的门开着,里面还弥漫着水汽。镜子蒙着雾,洗手台上散落着用过的毛巾。
司韵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浴袍的袖子有些长,遮住了她的手,只露出一点指尖,苍白,微微发抖。
宗珩关上门,站在客厅中央。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,看着她浴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、一小截白皙的脖颈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。
她脖子上,靠近锁骨的地方,有一圈暗红色的瘀痕。指印的形状,已经有些发紫。
手腕从浴袍袖口露出来一点,上面也有类似的痕迹。
甚至脚踝——她赤脚站在地毯上,纤细的脚踝处,也有抓握留下的青紫。
她本来就白。这些伤痕在她身上,显得格外刺目,格外……触目惊心。
宗珩的呼吸骤然收紧。胸腔里那团冰冷的怒火,像被浇了油,轰然烧起。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,烧得他指尖发麻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司韵一直没回头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窗外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沙哑得厉害:
“宗珩。”
宗珩没应声。
“你能教我怎么抽烟吗?”
这话问得突兀,甚至有些荒唐。宗珩看着她背光的侧影,看着她湿发下那段脆弱的脖颈,胸口那股火混着痛,烧得更旺了。
“我没带烟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司韵转过身。浴袍随着动作微微敞开,领口处的瘀痕更清晰地暴露在晨光里。她走到茶几边,从烟灰缸旁拿起一盒烟——是酒店提供的,包装都没拆。
她拿起烟盒,走到宗珩面前,递给他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宗珩看着她,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苍白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看着她递烟时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他没有接。
“这个对女孩不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。
司韵抬起眼,终于看向他。眼神依旧很空,但眼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。
“你没有义务在乎这个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却字字如刀,扎进宗珩胸口。
宗珩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。湿发贴在脸颊,水珠顺着脖颈滑下,没入浴袍领口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、开到萎靡的朱瑾花,美得惊心动魄,也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宗珩忽然伸手,从她手里拿过那盒烟。
他拆开包装,抽出一支,叼在嘴里。然后从茶几上拿起打火机,“啪”一声点燃。
火苗窜起,映亮他冷峻的侧脸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缓缓吐出。
青白色的烟雾在晨光里升腾,弥散,将他和她隔开。隔着这层薄薄的雾,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司韵看着他抽烟的样子。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烟,看着他喉结滚动,看着他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缓缓消散。
然后她忽然伸出手,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——
她从他嘴里,把那支烟拿了过来。
指尖擦过他的嘴唇,触感温热,带着烟草的涩味。她就那么拿着那支烟,看着他吮过的滤嘴,看了两秒。
然后,她把烟放进自己嘴里。
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很烈,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。眼泪瞬间涌出,混着未干的泪痕,狼狈地流了满脸。但她没有停,又吸了一口,再一口,直到咳嗽得弯下腰,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宗珩看着她。看着她被烟呛得通红的眼眶,看着她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死死咬着烟、近乎自虐般的姿态。
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,缭绕,将彼此的面容变得朦胧而不真实。
许久,司韵才直起身。她抹了把脸,手指还夹着那支烟,烟头明灭,映着她潮湿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是清醒的,对吗?”宗珩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带着某种压抑的、近乎危险的平静。
司韵看着他,没说话。只是嘴角扯了扯,像是一个笑,却比哭还难看。
下一秒,宗珩突然伸手,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烟,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动作很急,烟头在陶瓷缸底碾碎,发出细微的嘶响。
然后他抬手,托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近到能感觉到呼吸交缠。
宗珩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,看着她微微张开的、还带着烟草气息的唇。
他没有闭眼。
就那么看着她,然后俯身,吻了下去。
一个真正的吻。不温柔,不试探,带着烟草的苦涩,泪水的咸涩,和某种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失控的灼热。
司韵僵在原地。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映着宗珩近在咫尺的脸。她没有回应,也没有躲,只是任由他吻着,像一具失去所有反应的躯壳。
吻持续了大约五秒。
宗珩放开了她,后退一步。呼吸有些重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,痛惜,还有某种深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他看着司韵依旧空洞的眼睛,看着她微微肿起的唇,胸口那股火终于烧穿了所有理智。
“这样呢?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,“这样,我有没有义务?”
司韵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,她的眼眶慢慢红了。不是刚才被烟呛出的生理性泪水,而是真正的、从心底涌上来的眼泪。一滴,两滴,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,悄无声息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只是眼泪越流越多,像决堤的河,怎么也止不住。
宗珩看着她哭,看着她从无声流泪到小声抽泣,再到终于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。
他最后一丝克制,终于崩塌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,一把将她拥进怀里。
手臂收紧,力道很大,几乎要将她揉碎。她的脸埋在他肩头,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,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了他的衬衫。
司韵起初还僵硬着,然后,慢慢地,她伸手,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。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然后她终于哭出声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、破碎的呜咽。一声,又一声,像受伤的小兽,终于找到了可以躲藏的洞穴。
宗珩抱着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,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的心跳,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,混着淡淡的烟草味,还有她自己眼泪的咸涩。
这个怀抱很紧,很暖,像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只知道眼泪好像流不完,委屈,恐惧,屈辱,后怕,还有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积压的情绪,都在这个怀抱里找到了出口。
而宗珩,始终没有松开手。
他只是抱着她,任由她哭。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动作很轻,很缓,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,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透。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像时间的碎屑,无声坠落。
而在这个安静的、弥漫着泪水和烟草气息的房间里,有些东西,终于冲破了所有克制和伪装。
赤裸裸地,摊开在晨光之下。
像伤口暴露在空气里,疼,却终于开始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