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时,林逸飞的车已等在公寓楼下。
宗珩一夜未眠。客厅的落地灯亮到天明,他在沙发里坐了大半夜,看着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,再转为灰白。手机就放在手边,屏幕暗了又亮,他反复查看,始终没有新的消息。
凌晨五点,他起身冲了个冷水澡。水流冰凉刺骨,冲刷过紧绷的太阳穴和肩颈,却冲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滞涩感。更衣时,他选了套深黑色的西装,系领带的手指有些僵硬,打了两次才打整齐。
下楼时,脚步比平时重。
玄关处,感应灯自动亮起。他弯腰换鞋,目光却忽然定住——
门缝底下,露出牛皮纸信封的一角。
很薄,边缘整齐。像是被人从外面轻轻塞进来的。
宗珩动作顿住。几秒后,他直起身,走到门前,俯身拾起那个信封。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材质,没有任何标记。只有正面用打印的楷体字印着两个字:
礼物
字迹工整,冰冷,透着某种刻意的疏离。
宗珩盯着那两个字,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,骤然紧缩。
电光石火间,他想起几天前,在公寓的黄昏光晕里,自己那句近乎玩笑的询问:
「那我的礼物呢?」
当时司韵有些讶异地看他,然后很认真地说:「还没准备。如果你想要,可以点单。」
那句话,那个场景,此刻像慢镜头般在脑海里回放。当时她眼里有放松的微光,嘴角有浅浅的弧度,整个人浸在夕阳暖色的温柔里。
而现在,这个写着“礼物”的信封,在这个司韵彻夜未归的清晨,突兀地出现在门缝下。
不祥的预感像冰水,顺着脊椎缓缓爬升。
宗珩捏着信封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没有立刻拆,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重的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死寂的清晨。
几秒后,他转身走向客厅,在沙发边坐下。将信封放在茶几上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最先滑出来的,是一小片布料。
香槟金色。真丝。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。
宗珩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认得这颜色,这质地——昨天下午,司韵出门前穿的那条裹身裙,就是这个颜色。她在玄关换鞋时,裙摆拂过脚踝,在灯光下流淌出细腻的光泽。
而现在,这片布料被撕扯下来,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暴力扯裂。
宗珩的呼吸滞住了。
他放下布料,继续抽出信封里的东西。
是一沓照片。
第一张:宴会厅里,陆景和站在司韵身侧,微微倾身,手指虚指着墙上的画作。司韵侧着脸,看不清表情,但两人距离很近,陆景和的笑容在镜头里显得意味深长。
第二张:偏厅走廊,陆景和推开休息室的门,侧身让司韵先进。司韵的背影有些迟疑,但终究走了进去。
第三张——
宗珩的手猛地收紧,照片边缘被捏得变形。
画面是在那个中式休息室里。角度是从侧面拍的,透过半开的博古架缝隙。司韵被陆景和压在红木茶几上,香槟金色的裙子凌乱,肩带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。陆景和的背影挡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她散乱的黑发,和一只无力抵在他胸前的手。
构图暧昧,光影昏暗,一切都指向某种不言而喻的龌龊。
第四张、第五张……都是类似的画面。不同的角度,同样的两个人,同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宗珩一张张翻过去,动作越来越慢,手指越来越冷。
最后一张照片滑出来时,他整个人僵在了沙发里。
那是司韵的脸部特写——或者说,是半张脸。她侧着头,眼睛闭着,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,不知是汗还是泪。嘴唇微微张着,脸色苍白如纸。陆景和的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,迫使她仰起头。
照片拍得很清晰,能看清她脖子上鲜红的指痕,和眼角未干的泪光。
但最刺眼的,是她脸上那种神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死灰般的空洞。像灵魂被抽走,只剩一具漂亮的躯壳,任人摆布。
宗珩盯着那张照片,很久没有动。
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塌陷了,轰然作响,然后归于死寂。冰冷的怒火混着尖锐的刺痛,从心脏最深处炸开,顺着血液奔流到四肢百骸,所过之处,一片麻木的寒凉。
他想起昨晚林逸飞的报告:“她是赤着一只脚走的。”
想起手机里始终没有回复的信息。
想起她醉后蜷在沙发上,红着眼睛说“我没有家了”时的模样。
而现在,这些照片,这片被撕碎的布料,像最恶毒的诅咒,将一切猜测钉死在最不堪的现实里。
信封里还有东西。
宗珩倒出来——是一只珍珠耳钉。小巧,精致,珍珠的色泽温润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他认得。司韵常戴这副耳钉。昨天出门前,她在玄关的镜子前调整耳钉的位置,侧脸在晨光里清晰宁静。
而现在,这只耳钉孤零零地躺在茶几上,像某种无声的证物,证明着照片里那个受辱的女人,就是她。
宗珩闭上眼睛。
呼吸在胸腔里沉重地起伏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锤子在敲。
几秒后,他睁开眼。眼底一片冰冷的沉黑,像暴风雨前最深的夜海。
他拿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盯紧陆景和。现在,立刻。他所有的行程,接触的人,一个不漏。”
挂断电话,他站起身。动作太急,膝盖撞到茶几边缘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浑然不觉,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。
公文包忘了拿,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也没管。他拉开大门,脚步急促地走向电梯。
电梯还停在一楼。他看了眼跳动的数字,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,沿着楼梯狂奔而下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急促,沉重,像失控的心跳。
冲到一楼时,林逸飞正靠在车边看手机。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宗珩的样子,愣住了。
“宗先生?”
宗珩拉开车门坐进后座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城东凯悦酒店。现在。”
林逸飞不敢多问,立刻发动车子。从后视镜里,他看见老板脸色苍白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,眼睛里布满血丝,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骇人的冷厉。
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宗珩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,骨节泛白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照片——她凌乱的裙子,苍白的脸,脖子上的指痕,还有那只孤零零的珍珠耳钉。
以及最后那张特写里,她脸上那种死灰般的空洞。
心口那处塌陷的地方,传来绵密而尖锐的痛。
“再快一点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。
林逸飞从后视镜看他一眼,一咬牙,打了转向灯,驶上应急车道。引擎轰鸣,车速骤然提升,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。
宗珩看着窗外,目光没有焦点。手指在膝盖上收紧,又松开,再收紧。
他想抽烟。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。但他没带烟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司韵也问过他会不会抽烟。那时她刚住进来不久,他们还不熟,她端着酒杯,眼神迷蒙地问他:“你抽过烟吗?”
他说:“很少。”
她不信:“骗人。你身上总有股很淡的烟味。”
那时他看着她微醺的脸,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而现在——
宗珩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*
凯悦酒店的大堂明亮奢华,早起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。前台是个年轻女孩,正微笑着为一位客人办理退房。
宗珩走过去,脚步很稳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。只有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厉。
“请问,昨晚入住的一位女士,司韵。能帮我查一下房间号吗?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。
前台女孩抬起头,看见他,眼神亮了一下,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:“抱歉先生,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。”
宗珩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,轻轻推过去。不是信用卡,是这家酒店集团最高级别的黑金会员卡,上面刻着他的名字。
女孩看到卡片,愣了一下,随即表情变得恭敬:“宗先生,请您稍等。”
她快速在电脑上查询,几秒后,报出一个房间号:“1816。”
“房卡。”宗珩说,语气不容置疑。
女孩犹豫了一下,但看到那张黑金卡,还是转身去制卡机操作。很快,一张新房卡递了过来。
宗珩接过,转身走向电梯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对林逸飞说:“去调昨晚的监控。从她进酒店开始,所有能拍到的画面,原件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逸飞点头。
电梯上行。镜面墙壁映出宗珩的脸。他盯着跳动的数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叮”的一声,十八楼到了。
走廊很长,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无声无息。暖黄的壁灯将走廊照得一片静谧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房间里的电视声。
1816号房在走廊尽头。
宗珩走到门前,停下脚步。他没有立刻敲门,也没有刷卡,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门内寂静无声。
几秒后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司韵的号码。
铃声在耳边响起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直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。
没有人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