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意渐深的日子,总给人一种错觉,仿佛连带着生活本身也会变得温软顺遂起来。
司韵接到陆景和电话的那个下午,阳光正好。她刚整理完一批画廊遗存的资料,正站在落地窗前给那盆新买的绿萝浇水。手机在茶几上震动,屏幕亮起一个陌生号码。
她接起来,那边传来陆景和圆熟含笑的声音:“司小姐,打扰了。”
司韵怔了怔:“陆总?”
“是我。冒昧直接打来,还请见谅。”陆景和语气从容,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,“是这样,方禾集团下个月要在香港办一个慈善拍卖晚宴,主题是‘东方美学与现代收藏’。我们想征集一批有分量的东方书画和器物,但团队里缺乏真正懂行的人掌眼。周老极力推荐你,说放眼烨城,论眼力和品味,司小姐是头一份。”
话说得漂亮,捧得也高。司韵握着手机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绿萝肥厚的叶片。
她第一反应是疑惑——陆景和怎么会有她的号码?但转念想到周伯清,便又觉得合理。那天饭局上周老确实对她颇为赏识,以他的性格,向人推荐也在情理之中。
“陆总过奖了。”司韵语气平稳,“我只是个晚辈,哪里当得起周老这么高的评价。”
“司小姐不必谦虚。”陆景和笑道,“至诚画廊当年的口碑,业内谁不知道?你若肯帮忙,是我们的荣幸。当然,不会让你白忙,顾问费用按业内最高标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晚宴在下周六,维多利亚港那边的酒店。司小姐若能赏光,我们还可以提前安排你去看几件重点拍品,给些专业意见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脱就显得不识抬举了。况且司韵也需要拓展人脉,重新接触这个圈子——无论是为了未来的生计,还是为了更隐蔽地探查某些线索。
“陆总盛情难却。”她最终应下,“具体时间地点,麻烦您发到我邮箱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陆景和声音里的笑意更深,“那就不打扰司小姐了。晚宴见。”
电话挂断。司韵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,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。
她想起宗珩在车上那句“离他远点”。
但周伯清的面子,她不能不给。
*
晚宴那天,司韵选了一条香槟金色的真丝裹身长裙。裙子剪裁极简,没有任何多余装饰,只靠流畅的线条和高级的面料勾勒出身形。颜色温柔却不失华贵,在灯光下会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她将长发松松挽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,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。
镜子里的女人优雅、得体,带着一种历经变故后沉淀下的、内敛的气韵。只是眼神深处,仍有挥之不去的警惕。
宗珩这天有跨国视频会议,要开到很晚。司韵出门前给他发了条信息:「晚上有应酬,会晚归。」
他很快回复:「注意安全。」
没有多问。这符合他一贯的风格。
司机将她送到酒店时,天色已暗。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,对岸高楼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,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。酒店宴会厅里衣香鬓影,水晶灯投下璀璨的光,空气中浮动着香水、香槟和高级食材混合的奢靡气息。
陆景和远远看见她,便端着酒杯迎上来。
“司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。”他笑容满面,眼神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礼节性的稍长了些,但分寸把握得刚好,不至于让人不适。
“陆总过奖。”司韵微微颔首。
陆景和引着她穿梭在宾客间,介绍了几位收藏界和商界的重要人物。他显然有意抬举她,言谈间多次提及至诚画廊昔日的辉煌和司诚在业内的声望。司韵应对得体,话不多,但每句都落在点上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冷淡。
她注意到,方岁逐也在场。他站在不远处的窗边,正与一位欧洲面孔的老者低声交谈。看见她,他遥遥举杯示意,笑容温和如常,眼神却隔着人群,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几秒,然后自然移开。
一切似乎都只是场再正常不过的上流社交。
晚宴进行到后半程,拍品预览环节开始。陆景和领着司韵走到一侧的偏厅,那里陈列着几件重点拍品。司韵仔细看了,给出了几处专业意见——某幅清代山水画的题跋可能存在后补,某件明代瓷器的釉色特征与断代略有出入。陆景和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。
看完最后一件,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:“对了,我那里还有件私藏,是一块老坑翡翠的胚料,一直吃不准该做什么题材。司小姐家学渊源,能否帮我看看,给点灵感?”
他说得自然,甚至带着点藏家之间交流心得的随意。司韵想起宗珩的提醒,本能地想婉拒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陆景和刚才在众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,此刻若断然拒绝,未免太不识抬举。况且只是看件东西,在偏厅旁的休息室,众目睽睽之下,能出什么事?
“陆总抬爱。”她最终点头,“那我就班门弄斧了。”
陆景和笑容加深:“这边请。”
他引着她穿过一道侧门,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间小休息室,门虚掩着。推门进去,房间不大,布置成中式风格,红木茶几,太师椅,博古架上摆着几件仿古器物。窗外就是维港夜景,璀璨灯火透过玻璃映进来,在深色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陆景和反手关上门,但没有锁。这个细节让司韵心里稍安。
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,放在茶几上,打开。
里面确实躺着一块翡翠胚料。约莫巴掌大小,未经雕琢,表面是粗糙的皮壳,但开窗处露出浓阳的翠色,水头极好,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。
“司小姐请看。”陆景和将木匣推到她面前。
司韵俯身细看。她从小跟着父亲见过不少好东西,眼力是有的。这块料子确实不错,种老色正,只是形状不太规整,设计上需要巧思。
她正要开口,目光却忽然定住——
翡翠胚料下面,压着一沓照片。
不是刻意摆放,更像是随手一放,被胚料压住了大半,只露出边缘。但露出的那一角,足以让司韵看清照片上的内容。
是她。
还有宗珩。
第一张,是她站在宗珩的车边,弯腰准备上车。角度是从侧面拍的,看起来像是宗珩正为她拉开车门,姿态亲近。
第二张,是某个夜晚,她披着宗珩的外套,两人前一后走进公寓楼。照片有些模糊,像是长焦偷拍,但两人的身形清晰可辨。
第三张,是清晨的公园湖边,她和宗珩并肩坐在长椅上。她仰头喝水,宗珩侧头看她,距离很近。晨光给画面镀上柔和的晕影,气氛静谧得近乎暧昧。
第四张——
司韵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那是马场那天,宗珩教她骑马时,她差点从马上摔下,宗珩伸手扶住她腰的瞬间。照片是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拍的,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,宗珩的脸挨着她的鬓角,她的头微微后仰——从那个角度看,竟像极了她在主动索吻。
错位。彻头彻尾的错位。
但照片不会解释。照片只会呈现那个被定格的、充满暗示的画面。
司韵猛地抬起头,瞪向陆景和。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绷得很紧,几乎变了调。
陆景和原本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看夜景。听见这话,他缓缓转过身。
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圆熟的笑意,眼神却深了几分,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。
“司小姐别激动。”他走到茶几对面,在太师椅上坐下,姿态放松,甚至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只是些……朋友间分享的小趣闻。”
“趣闻?”司韵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,“陆总派人跟踪偷拍,这叫趣闻?”
“这话说的。”陆景和吹了吹茶沫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,“我哪有那个闲工夫。不过是些“热心人”,看到了,随手拍下来,觉得有意思,传到了我这里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司韵脸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、评估的意味。
“司小姐和宗先生,关系似乎不一般啊。”他语气平常,像在谈论天气,“同进同出,同车同行,晨跑散步,马场亲昵……真是,令人羡慕。”
“我们只是普通朋友。”司韵一字一句地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宗先生在我困难时施以援手,我暂住在他那里,仅此而已。”
“哦?”陆景和挑眉,笑容里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,“普通朋友会这样?”
他伸手,用指尖点了点那沓照片,最后停在第四张——那张错位的“吻照”上。
“普通朋友,会在马场上贴得这么近?”他拖长了语调,“司小姐,大家都是成年人。有些事,心照不宣就好,何必说得这么清白?”
司韵的脸瞬间血色尽褪。她看着陆景和,看着他那张笑容可掬、却字字如刀的脸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他根本不在乎真相。
他在乎的,是这些照片能构建出的“故事”,是这个故事能带来的胁迫和筹码。
“陆总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声音却依旧发颤。
陆景和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靠近她。这个姿势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,带来强烈的压迫感。
“司小姐是聪明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依旧温和,内容却赤裸得让人心惊,“宗珩能给你的,方禾可以给更多。钱,资源,人脉,甚至……真正的庇护。何必跟着他,蹚那趟浑水?”
司韵的心脏狠狠一沉。
“我不明白陆总在说什么。”她垂下眼,避开他的直视。
“不明白?”陆景和笑了,那笑声很低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,“司小姐,你父亲的事,Apex项目,科盈公司,还有缅甸那些……烂摊子。宗珩能查的,方禾查得更深。他能给的保护,方禾给得更周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像冰冷的蛇信,舔过司韵苍白的面颊。
“而且,”他补充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,“司小姐这副容貌,这副气质,跟着宗珩,未免太委屈了。他那个人,冷冰冰的,不解风情,怕是连句软话都不会说。何苦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