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贴着她耳畔说的。温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,带着茶和烟草的混合气味,让司韵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猛地向后撤,脊背撞上太师椅坚硬的靠背。
“陆总请自重。”她声音冷下来,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。
“自重?”陆景和直起身,笑容淡了些,眼神却更锐利,“司小姐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
他拿起那沓照片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这些照片,如果出现在明天的财经版,或者社交媒体的头条——标题我都想好了:‘溪山掌门新欢曝光,神秘女子竟是已故至诚科技老总司诚之女’。你说,到时候,还有谁会相信你们‘只是普通朋友’?”
司韵浑身冰冷。她看着陆景和,看着他那张在光影下半明半暗的脸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——这个人,是披着绅士外衣的野兽。笑容是面具,礼貌是工具,内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掌控欲。
“宗珩不会任由你这么做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虚浮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宗珩?”陆景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他自身难保。溪山和方禾在几个项目上正面冲突,他最近的日子可不好过。再加上这种桃色绯闻——呵,董事会那些老头子,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向前一步,逼近她。阴影笼罩下来。
“司小姐,我耐心有限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黏腻的、令人作呕的温和,“跟着我,这些照片永远不会见光。你想要钱,要名,要给你父亲翻案——我都可以帮你。何必死守着宗珩那艘快沉的船?”
他的手抬起来,似乎想碰她的脸。
司韵猛地侧身避开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动作太急,裙摆绊了一下,她踉跄半步,扶住茶几才站稳。
“陆总,”她抬起头,直视着他,尽管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燃着冰冷的火,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手腕却被一把抓住。
陆景和的手劲极大,五指像铁钳般箍住她。他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,脸上只剩下冰冷的、属于猎食者的表情。
“司韵,”他连称呼都换了,声音又冷又沉,“我给过你机会了。”
他用力一拉,司韵整个人被拽得向他倒去。另一只手揽向她的腰——
电光石火间,司韵用尽全身力气,抬起膝盖,狠狠顶向他的小腹!
没有完全顶中,偏了些,撞在胯骨上。但足够让陆景和吃痛,手上力道一松。
司韵趁机抽出手腕,转身扑向门口。高跟鞋在慌乱中踢掉了一只,她也顾不上了,赤着一只脚拉开门,冲进走廊。
身后传来陆景和压抑的怒斥,她没有回头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。她提着裙摆,赤足狂奔。丝袜在粗糙的地毯上磨破,脚底传来刺痛。心跳如擂鼓,耳畔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。
宴会厅的音乐和笑语从远处传来,隔着厚重的大门,显得模糊而不真实。那个衣香鬓影的世界,此刻像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她不敢坐电梯,怕陆景和追来。找到安全通道,推开沉重的防火门,沿着楼梯向下跑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一直跑到酒店大堂。她冲出旋转门,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浑身黏腻的冷汗。
街道上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。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赤着一只脚、发髻微散、脸色惨白的女人。
司韵站在街边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,是后怕,是愤怒,是屈辱,是所有情绪混合成的、无法抑制的战栗。
她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有未读信息——是宗珩一小时前发的:「几点结束?需要接吗?」
简短的问句,是他一贯的风格。
司韵盯着那行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,颤抖着,却始终没有按下去。
告诉他?怎么说?说陆景和用偷拍照片威胁她,羞辱她,差点对她动手动脚?
那些照片那些错位的、肮脏的、足以摧毁一切清白的画面,要如何摊开在他面前?
更重要的是——陆景和那些话,像毒蛇一样钻进她心里。
「跟着我,这些照片永远不会见光。」
「何必死守着宗珩那艘快沉的船?」
她不知道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但她知道,从今晚开始,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。
她和宗珩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、小心翼翼的信任和靠近,在这些照片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即使他知道真相,即使他相信她——外界的目光呢?媒体的渲染呢?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窥探和议论呢?
她不能把他拖进这滩浑水。
至少今晚不能。
司韵关掉手机屏幕,将手机塞回手拿包。她站在春夜的街边,看着眼前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城市,忽然觉得无处可去。
画廊没了,家没了,父亲没了。
连宗珩那里,此刻也去不得了。
她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吹得裸露的肌肤起了一层寒栗。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一个距离公寓很远的、她以前常去的连锁酒店的名字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她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
脸颊冰凉。她抬手一摸,才发现不知何时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
无声无息。
*
同一时间,公寓里。
宗珩结束视频会议时,已近午夜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。他松了松领带,走到吧台边倒水。目光不经意扫过玄关——司韵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,她常穿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不在。
她还没回来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他发出去的那句,没有回复。
这不太像她。即使晚归,她通常会发个信息告知。
宗珩握着水杯,站在落地窗前。窗外城市灯火阑珊,夜色深沉。他想起她下午出门前穿的那条香槟金色裙子,想起她挽起头发时露出的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。
心里某个地方,莫名地空了一下。
像预感到了什么,却又抓不住实质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她的号码。
响了很久,无人接听。自动转入语音信箱。
宗珩挂了电话,眉头微蹙。他找到林逸飞的号码,拨过去:“查一下司韵今晚去了哪里。要快。”
等待回复的时间里,他在客厅里踱步。脚步很轻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二十分钟后,林逸飞回电:“宗先生,司小姐晚上去了维港那边的君悦酒店,参加方禾集团的慈善晚宴。宴会九点半左右结束,但司小姐提前离开了。监控显示她是一个人打车走的,目的地是……城东的凯悦酒店。”
凯悦酒店。不是回家。
宗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:“她状态怎么样?”
“离开时好像有点匆忙,”林逸飞斟酌着措辞,“脸色不太对。还有……她是赤着一只脚走的,另一只高跟鞋在酒店走廊里被发现了。”
赤脚。匆忙。不回家。
宗珩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挂断电话。
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。落地灯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圈暖黄,却驱不散四周浓郁的黑暗。
宗珩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看着那座吞噬了她、却没有把她送回来的城市,胸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,逐渐被一种陌生的、冰凉的钝痛填满。
他忽然想起她醉后蜷在沙发上的模样,想起她红着眼睛说“我没有家了”时的无助。
而现在,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夜晚,她选择了不回家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,缠绕上心脏,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