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正月,天气一日暖过一日。
晨光来得早了,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晃晃的光带。空气里那股属于冬天的、干冽的寒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、带着泥土苏醒气息的暖意。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没抽芽,但枝桠间已能看见鼓胀的芽苞,在日光下泛着青嫩的油光。
这天早晨,司韵起得比平日早些。
她下楼时,宗珩已经在客厅了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她,正在接电话。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勾勒出挺拔的轮廓,深灰色的家居服衬得肩线平直。
“知道了,文件发我邮箱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,“十点前我会到。”
司韵放轻脚步,走向厨房。水壶里烧上水,她从橱柜里拿出玻璃杯,正准备泡茶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宗珩挂了电话,走进厨房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司韵应道,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——是她最近常喝的白牡丹,叶片肥嫩,银毫密布。
宗珩走到料理台另一侧,打开冰箱取矿泉水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。动作间,左肩的位置随着手臂抬起而微微牵动。
司韵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处。
纱布早已拆了,伤口应该已经愈合。但他刚才抬手时,那个细微的停顿——几乎难以察觉,但她看见了。
“伤口,”她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轻,“还好吗?”
宗珩关冰箱的动作顿了顿。他转过身,看向她。
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没化妆,皮肤在光线下显得细腻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像是没睡好。手里还拿着茶勺,眼神却落在他肩上,带着一种克制的、却掩不住的关切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常,“早没事了。”
司韵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继续泡茶。热水冲进玻璃杯,茶叶在水中舒展开,漾出清浅的杏黄色。
沉默在厨房里蔓延,只有水壶余温发出的轻微嗡鸣。
宗珩拧开矿泉水,仰头喝了几口。喉结滚动,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司韵捧着茶杯,小口吹着热气。茶香袅袅,带着白牡丹特有的清甜花香。
“你……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抬起眼,“在烨城也会跑步吗?像在小椿那样。”
问题来得有些突兀。宗珩放下水瓶,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里,她的眼睛很亮,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。问这话时,她微微偏着头,神情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,像是真的只是想问这个。
“偶尔。”他回答,“工作忙,不是天天去。”
“哦。”司韵应了一声,低头喝茶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
她又想起小椿庄园那个清晨,他跑步回来,额发微湿,呼吸微重,整个人透着运动后的鲜活气息。和此刻这个站在厨房晨光里、一身衬衫西裤、随时准备投入工作的他,像是两个人。
但又莫名地重叠。
宗珩看着她低头喝茶的样子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,轻轻软了一下。
很陌生的感觉。
他移开视线,看了眼手表: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司韵点头,“我也要出门,约了陈律师。”
两人前一后走出厨房。宗珩上楼换衣服,司韵则回房间简单收拾。
半小时后,两人在玄关碰面。
宗珩已经换好了西装——深蓝色的三件套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松着,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绒大衣。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车钥匙。
司韵则是一身浅米色的针织连衣裙,外搭驼色风衣,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托特包。
“一起下楼?”宗珩问。
“好。”
电梯里,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。司韵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宗珩则看着镜中她的侧脸。
“陈律师那边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进展?”
司韵怔了怔,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调查的事。
“有些零碎的线索,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还在整理。”
宗珩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电梯到达一楼。门开,冷风灌进来。早春的晨风还带着凉意,司韵下意识拢了拢风衣。
宗珩的车已经等在门口。林逸飞站在车边,看见他们出来,立刻拉开后座车门。
“宗先生,司小姐。”他点头致意。
宗珩对司韵说了句“路上小心”,便弯腰坐进车里。
司韵站在路边,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,才转身朝地铁站走去。
*
车上,林逸飞从后视镜看了眼老板。
宗珩靠在后座,闭着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宗先生,直接去公司?”林逸飞问。
“嗯。”宗珩应了一声,没睁眼。
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已隐隐透出新绿,枝头有麻雀跳跃,发出叽喳的脆响。
安静持续了几分钟。
宗珩忽然睁开眼,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。半晌,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:
“逸飞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一会儿路过国金中心,停一下。”
林逸飞愣了愣,从后视镜又看了老板一眼。国金中心是烨城最高端的商场之一,宗珩从不去那种地方——他的衣服都是定制,日常用品有专人采购。
“您要买东西?”林逸飞试探着问。
“嗯。”宗珩顿了顿,补充道,“买件衣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