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那双眼睛,司韵有一瞬间的落拍。
这时宗珩开口,“听说司小姐在做独立艺术顾问?”
司韵惊了一下,然后就看到宗珩看过来的眼神,他眼瞳很深,此刻看向她。
陆景和抿了口茶,目光转向司韵:“司小姐现在做独立顾问,主要关注哪些方向?”
问题来得直接。司韵握着茶杯,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:“主要还是近现代书画和当代水墨,偶尔也涉猎一些西方现当代作品。看藏家需求。”
“哦?那对翡翠珠宝这类呢?”陆景和问,眼神里带着探究,“我听说司小姐的父亲司诚先生,生前对翡翠颇有研究?”
空气有片刻的凝滞。
司韵感觉到身侧宗珩的视线似乎飘了过来,但她没转头。她抬眼,迎上陆景和的目光,笑容淡了些:“父亲确实有些兴趣,但谈不上研究。我本人对珠宝了解不多,重心还是在纸上作品。”
回答得避重就轻,又留了余地。
周伯清适时插话,笑着打圆场:“老陆你就是职业病,见谁都想聊生意。阿韵是搞艺术的,跟咱们这些满身铜臭的不一样。”
陆景和哈哈一笑,顺着台阶下:“是是是,我俗了。自罚一杯茶。”他端起茶杯,一饮而尽。
方岁逐一直安静听着,此时才开口,语气温和:“艺术与珠宝本就相通,都是对美和价值的追求。司小姐不必自谦,能经手至诚那么多重要藏品,眼力定然不凡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,既捧了司韵,又不过界。司韵朝他微微颔首:“方教授过奖。”
“方教授?”陆景和挑眉,“岁逐现在在大学教书?”
“挂个虚名。”方岁逐推了推眼镜,笑容谦和,“在烨大带几门艺术史的课,偶尔也帮基金会做点策展工作。”
“难怪气质不一样。”陆景和点头,又看向宗珩,“宗总呢?最近溪山在文化板块好像也有动作?我听说你们跟美院有合作项目?”
宗珩放下茶杯,语气平稳:“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,刚启动。主要是集团CSR的一部分,不算主业。”
“那也是好事。”周伯清捻着珠子,笑呵呵的,“现在这些年轻人,有才华的多,缺机会的也多。你们能搭把手,是功德。”
谈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进行着。菜品陆续上桌,摆盘精致,香气氤氲。大家动筷,偶尔评论几句味道,话题在艺术、市场、行业动向间跳跃,看似闲散,实则每句话都带着试探与衡量。
司韵话不多,只在被问及时简短回应。她小口吃着菜,目光低垂,却能清晰感觉到桌上几道视线的重量——陆景和的探究,方岁逐的温和注视,还有身侧宗珩那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余光。
东星斑蒸得极嫩,筷子一夹,雪白的蒜瓣肉便脱落下来。司韵夹了一块,蘸了点盘底的豉油汁,送入口中。鲜甜,清淡,火候恰到好处。
“司小姐尝尝这个,”方岁逐用公筷夹了一块鸽吞燕,放到她面前的骨碟里,“这道菜功夫很深,鸽子去骨不破皮,里面酿了燕窝和火腿茸,汤是上汤煨的。”
动作自然,像主人招待客人。司韵低声道谢,尝了一口。鸽肉酥烂,燕窝滑嫩,汤汁醇厚,确实费工夫。
陆景和看在眼里,笑了笑:“岁逐很会照顾人。”
方岁逐神色如常:“应该的。司小姐是客人。”
宗珩没有说话。他夹了一筷苋菜,慢慢吃着,目光落在自己碗中,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。但司韵注意到,他握筷的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。
吃到一半,陆景和忽然又问:“司小姐接下来有什么展览计划吗?或者,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些跨界项目?方禾旗下有几个艺术空间,一直在找有想法的策展人。”
这邀请来得突兀。司韵放下筷子,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:“暂时还没有具体计划。刚接手一些旧藏的处理,需要时间整理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委婉,“我毕竟离开这个圈子一段时间了,需要先重新熟悉环境。”
“不急,”陆景和摆摆手,眼神却锐利,“好项目值得等。司小姐哪天有空,可以来方禾坐坐,咱们聊聊。”
“谢谢陆总好意。”司韵应得模糊,没有答应,也没拒绝。
周伯清笑着岔开话题,说起最近拍卖市场的一件趣闻。气氛重新松弛下来。
甜品上来时,已近九点。
杏仁蛋白茶盛在白瓷小碗里,蛋白打得细腻如云,杏仁茶温润清甜。司韵喝了几口,胃里暖融融的。
饭局接近尾声。侍者送来热毛巾和牙签,众人慢条斯理地清理。周伯清接了个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,挂断后笑道:“司机到了,在楼下。各位怎么走?”
陆景和站起身:“我司机也到了。岁逐,你跟我车?顺路送你。”
方岁逐正要点头,目光却瞥见司韵那边——她正从椅子上起身,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手拿包和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。起身时,她脚下微微一顿。
方岁逐视线下移,看见她左脚高跟鞋的后跟处——细细的绑带不知何时松开了,带子垂下来,鞋跟有些脱离。
司韵显然也察觉了。她低头看了眼,眉头微蹙。手里拿着东西,弯腰不太方便。
“稍等,”方岁逐轻声说,朝她走近一步,“鞋带松了。”
司韵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自然而然地蹲下身。
动作很快,却很轻。他单膝微屈,左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脚踝——隔着丝袜,只是一触即离的触碰——右手手指灵巧地勾起那根细长的绑带,绕过后跟,轻轻一拉,系紧。
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。
司韵僵在原地。手里还拿着包和开衫,身体微微前倾,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男人。他低垂着头,细边眼镜的镜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侧脸线条温和。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,温热,却让她脊背发凉。
太近了。
也太……逾矩了。
她想后退,想说不必,但方岁逐已经站起身,朝她微微一笑:“好了。这种细带鞋容易松,走路要小心。”
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司韵喉咙发紧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谢谢。”
她没注意到,包厢另一侧,靠近门边的阴影里,宗珩正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本来已经拿起西装外套,准备离开。转身时,恰好看见方岁逐蹲下的背影,看见他伸手触碰她脚踝的瞬间,看见她怔忪低头的样子。
距离有些远,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。但那幅画面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帧被刻意放慢的电影镜头——男人俯身的姿态,女人微乱的裙摆,两人之间那种过于亲密的距离感。
宗珩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手里还握着外套,羊绒面料柔软,却被他无意识地攥紧,皱成一团。指尖深深陷进布料里,骨节绷得发白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比平时更平静。目光落在司韵脸上,看她那抹勉强的笑容,看她迅速后退的半步,看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与拒绝。
她并不乐意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他一下。
但画面本身——男人为她系鞋带的画面——却像烙印,烫在视网膜上。亲密,体贴,介于绅士风度与暧昧试探之间的模糊地带。
而方岁逐起身后,朝司韵微笑的样子,落在宗珩眼里,刺目得让他几乎想移开视线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,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海。胸口某处,一股陌生的、灼热的情绪缓慢上涌,像岩浆在冰层下流动,无声,却带着摧毁一切的滚烫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或者,他不愿意知道。
“宗先生?”周伯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宗珩松开攥紧外套的手,指节泛白后慢慢恢复血色。他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一贯的平静:“周老。”
“你怎么走?司机来了吗?”周伯清问。
“在楼下。”宗珩说,声音有些低哑。他清了清嗓子,“陆总呢?”
陆景和正要答,方岁逐走了过来,语气温和:“周老年纪大了,我送他回去。陆总顺路的话,能不能麻烦送一下司小姐?”他转向司韵,笑容得体,“司小姐一个人,这个时间打车不太方便。”
司韵刚要开口,宗珩却先一步出声:
“我送吧。”
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。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宗珩神色如常,补充道:“我顺路。司机已经在楼下,不必再麻烦陆总绕路。”
理由充分,姿态自然。
陆景和挑眉,看了看宗珩,又看了看司韵,眼里闪过一丝兴味,但没多说:“那正好。岁逐,咱们走吧,周老该休息了。”
周伯清笑着点头,拍了拍宗珩的手臂:“那司小姐就交给你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方岁逐也朝司韵颔首:“司小姐,那我们先走了。下次有机会再聊。”
司韵点头:“谢谢方教授,今晚破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