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客气。”方岁逐微笑,扶住周伯清的手臂,几人陆续离开包厢。
转眼间,包厢里只剩下宗珩和司韵。
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远处园林里的虫鸣透过窗户传来,细微,却衬得室内更静。
司韵还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包和开衫。鞋跟的绑带系紧了,但那种被触碰的感觉还停留在脚踝处,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宗珩走到她身侧,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没看她,只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声音比刚才更沉。
司韵跟在他身后,走出包厢。走廊很长,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吞没。灯光昏黄,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电梯下行时,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。宗珩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,司韵则看着镜中他紧绷的侧脸。
他好像不太高兴。
但她不确定为什么。
走出餐厅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宗珩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,司机老陈站在车边,看见他们,立刻拉开后座车门。
宗珩抬手,虚扶了一下车门上沿,示意司韵先上。
司韵弯腰坐进去。车厢内很干净,有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气息——是他惯用的车载香氛。
宗珩从另一侧上车,关上门。隔板升起,后座自成一方密闭空间。
车子平稳启动,驶入夜色。
街灯的光影透过车窗,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。司韵靠着座椅,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拿包的丝绒表面。
安静持续了几分钟。
就在司韵以为这段路程会一直沉默到终点时,宗珩忽然开口:
“你跟方岁逐很熟?”
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突兀。
司韵转过头。宗珩正看着前方,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。
“不算熟。”她如实回答,“今天在拍卖会上第一次正式交谈。之前只在讲座和饭局上碰过面。”
“他倒是很照顾你。”宗珩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夹菜,系鞋带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水面,在司韵心里漾开细微的涟漪。
她顿了顿,才说:“方教授待人一向周到。他是周老的学生,可能因为周老的关系,对我多几分客气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她知道方岁逐的“周到”背后可能有其他目的,但此刻不想深谈。
宗珩没接话。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很轻的动作,几乎看不见。
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。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,无形中绷紧了。
司韵感觉到那股微妙的张力。她想起刚才在包厢,他主动提出送她时,那平静表面下的一丝异样。还有此刻,他问起方岁逐时,那过于平淡的语气里,隐约透出的某种情绪。
像是试探。
又像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她不确定。
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高架桥,车厢内几乎全黑。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,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。
黑暗中,宗珩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低了些:
“他背景不简单。”
司韵一怔。
“方禾集团涉足的领域很广,”宗珩继续说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科技,矿产,金融,还有文化艺术。方岁逐作为方家的人,不会只是个大学教授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近乎提醒。
司韵沉默片刻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知道。从看见他书架上的材料科学书籍,从察觉他温和表象下的疏离与掌控感,从他在拍卖会上与周伯清、陆景和之间那种自然的默契,她就知道。
宗珩转过头,在黑暗中看向她。视线模糊,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疲惫的东西,“离他远点。”
司韵心口微微一紧。
这话不像建议,更像一种……近乎本能的保护欲。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她没回答,只是转过头,看向窗外重新亮起的灯火。
车子驶入公寓所在的街区。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,便利店,咖啡馆,行道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快到楼下时,宗珩忽然又说:
“你今天在桌上应对得很好。”
司韵愣了愣,看向他。
宗珩依旧看着前方,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平静:“陆景和那个人,老狐狸。你回得滴水不漏。”
这话像是夸奖,但语气依旧平淡。
司韵低声说:“只是不想惹麻烦。”
“麻烦不会因为你想不想就消失。”宗珩说,声音低沉,“有时候,越躲,越容易被盯上。”
这话意有所指。司韵抿了抿唇,没接话。
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。老陈下车,为司韵拉开车门。
夜风清凉,司韵下车,转身对车内的宗珩说:“谢谢您送我回来。”
宗珩看着她,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。几秒后,他才开口:“早点休息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司韵点头,关上车门。
车子没有立刻离开。她走进公寓大堂,刷卡,进电梯,从电梯镜面的倒影里,还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,像一头沉默的兽,隐在夜色里。
直到电梯门合上,数字开始跳动,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肩膀松懈下来,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。
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——陆景和探究的目光,方岁逐温和却不容拒绝的靠近,宗珩平静表面下那些细微的异样,还有他最后那句“离他远点”。
像一张网,无形中收紧。
她走出电梯,走到公寓门口,指纹解锁。
门开,暖光流泻而出。
客厅里空无一人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她脱掉高跟鞋,赤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吧台边,倒了杯水。
水很凉,滑过喉咙,压下胸口那股莫名的燥意。
她想起方岁逐蹲下身时,指尖的温度。
想起宗珩在黑暗中那句“离他远点”。
想起他问“你跟方岁逐很熟”时,语气里那丝几乎察觉不到的、异样的紧绷。
像一根细细的弦,在心底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