私房菜馆藏在一条梧桐掩映的旧街深处,门脸低调,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,刻着“静观”二字。
推门而入,别有洞天。前庭引了活水,锦鲤在池中曳尾,绕过一片瘦竹影壁,才见主厅。空气里浮动着檀香与旧书的味道,隔绝了外间的车马喧嚣。
方岁逐显然是这里的熟客。
他熟稔地与身着素色旗袍的经理低声交谈几句,便将周伯清和司韵引至一处临水的包厢。包厢不大,一面是落地玻璃窗,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,即便在冬日,砂纹石组也透着静寂的禅意。
“周老,司小姐,你们先稍坐,喝口茶。我去看看菜品安排,顺便让厨房准备几样您爱吃的清淡小菜。”方岁逐言辞恳切,动作利落,将周伯清安顿在主位,又为司韵拉开座椅,这才转身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包厢里一时只剩司韵与周伯清两人。紫砂壶里沏着上好的金骏眉,茶香袅袅。周伯清啜了一口茶,满足地叹了口气:“岁逐这孩子,做事总是这么周到。”
司韵微笑着点头,为周伯清续上茶。这是个难得的机会。她心念微动,斟酌着开口,语气放得轻缓自然,仿佛只是顺着长辈的话题延续:“方教授是周老故友的学生?难怪学识风范都这么好。我爸爸以前也常提起,做学问做事业,能遇到良师引路,是一生的幸事。”
提到司诚,周伯清眼神柔和下来,也染上些追忆的怅惘:“是啊,你爸爸是个重情义的人。当年我们几个老家伙凑在一起聊收藏谈艺术,他总是最安静那个,但每每开口,必有真知灼见。”他看向司韵,目光慈爱,“你眉眼间,有他的神韵。”
司韵心头微酸,稳了稳心神,顺势问道:“爸爸他……后来心思好像更多放在了那些更偏门的技术研究上。我整理他留下的东西,常看到一些陌生的名字和缩写,像K.L.这样的,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当年的合作伙伴,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,“周老您阅历广,不知道有没有印象?”
“K.L.?”周伯清放下茶杯,眉头微微蹙起,陷入回忆。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。“好像……是有这么个人。应该是很多年前了,Apex项目刚有点雏形的时候。”
老人努力搜寻着记忆的角落,“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,据说在材料物理和晶体学上极有天分,几乎算是那个项目理论框架的奠基人之一。你爸爸提起过他几次,语气很是钦佩。”
周伯清微微仰头,回忆着慨叹道:“将近快三十年了吧。要是那孩子还活着,估计和你父亲年纪相当了。”
司韵的心跳落了一拍,脱口而出:“难道他也去世了吗?”
周伯清沉浸在回忆里,没有注意到那个“也”字。
周伯清摇了摇头,神色有些模糊:
“好像突然就没了音讯。传闻挺多,有的说是出了意外,有的说是……唉,反正是不在了。具体叫什么名字,我这老头子是真记不清了。年代久远,又是他们技术圈子里的事,我知道的也不多。”
他看向司韵,眼神里带着长辈的关切与隐隐的劝阻:“孩子,有些过去的人和事,就像这池子里的水纹,风吹过,散了也就散了。执着太深,反而困住自己。你还年轻,路还长,该往前看。”
司韵垂下眼睫,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光。
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熨帖着喉咙,也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。
再抬眼时,脸上已换上温顺的笑容:“周老说的是。我就是偶尔看到,有些好奇。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这时,包厢门被轻轻叩响,随即推开。方岁逐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:“周老,司小姐,刚好遇到两位朋友也在隔壁用餐。他们听说您在此,特意想来敬杯酒,不知您是否方便?”
周伯清有些意外,随即笑道:“哦?是哪位朋友?快请进来。”
不及细想,方岁逐已侧身让开。率先走进来的是陆景和,五十出头,身材保持得宜,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,笑容满面,目光精亮。他身后,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步入包厢略显昏黄的光线中。
是宗珩。
眼下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的正式西装,白色衬衫,系着一条暗银色提花领带,一丝不苟。室内的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。他似乎比前几天清减了些,但那股沉静而内敛的气场却更加鲜明。
宗珩的目光先落在主位的周伯清身上,随后极自然地、仿佛不经意般扫过司韵,停留的时间与看方岁逐或室内陈设并无二致,平静无波,仿佛他们真是陌路人。
司韵在他目光掠过时,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被强行按捺下去。不能露馅。
“周老,打扰您雅兴了!”陆景和声音洪亮,带着熟稔的热情,几步上前与周伯清握手,“方才在外面听岁逐说您在这儿,说什么也得过来敬您一杯。您老精神越发矍铄了!”
“景和啊,你还是这么会说话。”周伯清笑着拍拍他的手,目光转向宗珩,“这位是……”
陆景和连忙介绍:“这位是溪山集团的宗珩宗先生,青年才俊,也是我们方禾重要的合作伙伴。宗先生,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,玉器鉴赏界的泰斗,周伯清周老先生。”
宗珩上前半步,微微躬身,态度谦和尊敬:“周老,久仰。之前在魏老的宴会上有幸见过您一面,受益匪浅。”
周伯清仔细端详了他两眼,恍然笑道:“对对,是有印象。宗先生年纪轻轻,气度不凡啊。来,快请坐,别站着。”他热情地招呼。
陆景和在一旁含笑看着,目光随即落在周伯清身旁的司韵身上,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:“周老,这位小姐是……?”
周伯清笑着介绍:“这位是司韵,我已故好友司诚的女儿。司韵,这位是方禾集团的陆景和陆总,这位是宗珩宗先生。”
司韵站起身,微微欠身,声音清晰柔和:“陆总好,宗先生好。”
她的目光与陆景和接触时,礼貌而疏离;转向宗珩时,更是平静无波,仿佛真的只是初次听闻这个名字和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