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谨慎,踩在后台杂乱的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不止一个人——至少两个,也许三个。
脚步声在附近徘徊。
司韵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她屏住呼吸,连眼皮都不敢眨,死死盯着门板底部那道细缝——如果外面的人蹲下来,从缝里往内看,很可能会发现他们。
宗珩的手臂收紧了些,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。这个动作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,司韵的额头几乎抵在他锁骨的位置。
她能闻到他颈间皮肤散发的、混合着汗水的温热气息,能感觉到他喉结因为吞咽而轻轻滑动。
时间变得无比漫长。
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门外的脚步声时近时远,那些追踪者在后台狭窄混乱的空间里搜寻,翻动木箱的声音,推开布帘的声音,低声交谈的声音——用的是英语,口音很正,不是缅甸本地人。
“分头找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说,很冷,很干,“他受伤了,跑不远。”
“戏班的人说没看见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可能躲起来了。仔细搜。”
脚步声再次靠近。
停在了他们这间隔间门外。
司韵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她感觉到宗珩的身体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的右手缓缓移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昨天在废弃工厂缴获的那把生锈匕首。
门把手被轻轻转动。
吱呀——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的光线涌进来,在黑暗的隔间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。光带里,灰尘飞舞,像细碎的金粉。
司韵能看见门外那个人的影子——高大,挺拔,一只手按在腰间,显然握着武器。
只要再推开一点,只要他往里走一步……
就在这时,外面舞台方向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声响。
不是音乐,不是掌声,而是一种混乱的、嘈杂的骚动——人群的惊呼声,东西倒塌的声音,还有人大喊“抓小偷!抓小偷!”
门外的影子顿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那个冰冷的声音问。
“不知道。好像前面出事了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
影子犹豫了几秒,然后门被轻轻合拢。脚步声快速远去,朝着舞台方向去了。
隔间重新陷入黑暗。
司韵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气,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。她靠在木板墙上,额头抵着宗珩的肩膀,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宗珩没有立刻放松。他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,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。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,直到后台重新恢复安静——只有远处舞台传来的、重新响起的音乐和鼓点——他才缓缓松开了手臂。
“安全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司韵抬起头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和那双在黑暗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“是你的人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宗珩简单回答,“制造混乱,引开他们。”
他推开一条门缝,谨慎地往外看了看。后台空无一人,刚才那几个戏班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,大概都去前面看热闹了。
“走。”他拉着司韵,走出隔间。
两人快速穿过后台,从另一侧的小门出去。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,堆满垃圾,散发着馊臭味。但远处,能看见主街的灯火,能听见人群的喧嚣。
他们快步走向光亮。
走出巷口时,司韵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简陋的木偶戏舞台还在,灯光依旧,音乐依旧,观众依旧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踪与逃亡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舞台上,彩色的木偶还在丝线的操纵下翩翩起舞,演绎着古老的爱情或英雄传说。
而她和宗珩,已经从戏里逃了出来。
回到人间。
宗珩拦了一辆路边的三轮摩托车——当地人称“突突车”。司机是个黝黑瘦小的老头,嘴里嚼着槟榔,用生硬的英语问他们去哪里。
“回酒店。”宗珩说,报出酒店的名字。
突突车发动,发出巨大的轰鸣声,在狭窄的街道上颠簸前行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潮湿,还有街市残留的各种气味。
司韵靠在破旧的座椅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灯火,人影,摊贩,寺庙——这一切在夜色里模糊成流动的色彩,像一场刚刚醒来的梦。
她的手无意中碰到宗珩的手。
两个人都没有动。
手指在座椅粗糙的布料上,只有几厘米的距离。她能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,能看见他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疤和薄茧。
然后她轻轻、但坚定地,挪开了自己的手。
就像在赌场门口那样。
这一次,宗珩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夜色里,他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古井,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,明明灭灭,看不真切情绪。
他没说话,只是转回头,继续看着前方。
突突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。
远处,寺庙的钟声又响了。
沉沉的,悠远的,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