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将昂登那张复杂难言的脸、将水族箱幽蓝的光、将那些沉重危险的秘密,都隔绝在另一个世界。
走廊里很安静,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。壁灯的光晕昏黄温暖,与书房里那种奢华诡异的氛围截然不同,仿佛一步之间,就从深海回到了人间。
司韵走在宗珩身侧,手指还被握在他掌心里。
他的手掌很宽,掌心温热,指腹有薄茧,握得很稳。刚才在书房里,当昂登用那种轻佻的眼神打量她、用她当赌注时,是这只手稳稳地牵着她,无声地宣告保护与归属。
现在危险暂退,那种紧密的触感忽然变得清晰起来——太过清晰,清晰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每一道纹路,感觉到他脉搏平稳的跳动,感觉到两人皮肤相贴处微微渗出的汗意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她轻轻、但坚定地,抽出了自己的手。
宗珩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停顿,短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,手自然垂下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,穿过那条铺着深紫色地毯的暗道,回到赌场大厅。
大厅里的喧嚣扑面而来,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。烟雾、酒气、汗味、骰子碰撞声、赌徒的欢呼与咒骂——这一切与书房里那个静谧诡异的世界形成荒诞的对比。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死亡、矿难、消失者的沉重对话,只是幻觉。
司韵跟在宗珩身后,穿过拥挤的人群。她的目光扫过赌桌旁那些狂热的脸,那些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反胃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到门口时,宗珩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很微小的变化,但司韵立刻察觉到了。她顺着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看向门口方向——
那里站着两个人。
不是之前门口那两个抽烟的壮汉。这两个人穿着普通的Polo衫和长裤,站在门边的阴影里,看起来像是等待朋友的普通游客。但他们的站姿很特别——背脊挺直,双脚微微分开,重心下沉,是那种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、随时可以行动的姿势。
而且他们的目光,正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大厅,但在掠过宗珩和她时,有了极其短暂的停留。
宗珩没有回头,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门口两个,左边柱子后还有一个。”
司韵的心脏紧了紧。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看,只用余光迅速扫过——果然,左边那根装饰着蛇形雕刻的木柱后,隐约露出半个肩膀。
三个人。训练有素。不是昂登手底下那种混混打手。
“是方禾的人?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“可能。”宗珩的声音很平静,“跟紧我。”
他没有再牵她的手,而是很自然地侧身,让她走在自己身前半步。这个姿态看似随意,实则是将她护在视线和保护范围内——他能在前方应对危险,也能随时顾及身后的她。
两人走向门口。
那两个“游客”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们。当宗珩推开沉重的木门时,其中一人抬起手,似乎要按耳朵——是对讲机的动作。
门外夜色正浓。
街灯昏黄,热气蒸腾。赌场所在的这条街相对僻静,此时已近凌晨,行人寥寥。但司韵能感觉到,黑暗里不止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宗珩没有犹豫,拉着她右转,快步走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主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石板路。两旁是低矮的民居,有些窗户还亮着灯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电视声、咳嗽声、孩子的啼哭声——属于普通人的、真实的生活声响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不紧不慢,保持着固定的距离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可能更多。
宗珩的脚步加快了。司韵紧跟在他身侧,能听见他因为伤口牵动而略微加重的呼吸,能看见他额角在昏暗光线下渗出的细密汗珠。但他走得很稳,步伐没有丝毫慌乱。
“前面左转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有个戏院。”
戏院?
司韵来不及细想,只能跟着他跑。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——那些人不再掩饰了,他们在加速。
巷子尽头左转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小小的广场,广场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舞台。舞台上正在表演——不是电影,不是音乐会,而是缅甸传统的木偶戏。
舞台是用竹竿和彩布临时搭成的,四面透风。台上悬挂着几十个色彩鲜艳的木偶,有穿着华丽戏服的王子公主,有张牙舞爪的妖魔,有憨态可掬的动物。几个操纵师躲在幕布后,用细线控制着木偶的动作,另有一支小乐队坐在台侧——鼓、锣、笛子、一种类似扬琴的弹拨乐器,正奏出热闹欢快的曲子。
台下围满了观众。大多是本地人,拖家带口,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,或干脆席地而坐。孩子们瞪大眼睛,随着剧情发出惊呼或欢笑;大人们则一边看戏,一边低声交谈,偶尔往嘴里扔一颗槟榔。
空气里弥漫着烤玉米的焦香、椰子糖的甜腻,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汗味。与赌场那种贪婪腐朽的气息不同,这里是一种质朴的、属于民间节庆的热闹。
宗珩拉着司韵,一头扎进人群。
人群很挤,他们像两条鱼,在肢体和缝隙间艰难穿行。司韵能感觉到身后追踪者的逼近——那些人没有直接冲进来,而是分散开,从不同方向包抄。
“后台。”宗珩低声说,带着她绕到舞台侧面。
舞台后面用布帘隔出了一个简陋的后台区域。几个戏班的人正在忙碌——有人在整理下一场要用的木偶,有人在补妆,还有个老头正蹲在地上修理一个断了线的妖魔木偶。见宗珩和司韵闯进来,他们都抬起头,眼神里有惊讶,但没有人阻拦——大概是以为他们是好奇的游客。
宗珩没有停留,拉着司韵继续往后走。后台比想象中深,堆满了各种杂物:装木偶的大木箱,成捆的彩布,生锈的道具,还有几个破旧的行李箱。最深处是一排用木板隔出的小隔间,大概是演员换衣服或休息的地方。
他推开其中一间隔间的门。
里面很黑,没有窗,只有门缝透进来一点后台昏暗的光线。
空间很小,大约只有三四平米,堆满了东西——墙上挂着十几套戏服,丝绸的,绣着金线,在黑暗里泛着幽微的光泽;地上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;墙角还立着几个等人高的木偶,五官画得夸张诡异,在黑暗中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宗珩反手关上门。
隔间瞬间陷入几乎完全的黑暗。只有门板底部的缝隙,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,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
司韵的呼吸瞬间屏住了。
太近了。
空间太小,两个人站在里面,几乎贴在一起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、汗味,还有极淡的、属于他的雪松气息。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,能感觉到他手臂擦过她肩膀时衣料的摩擦声。
还有他压抑着的、因为伤口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能听出紧绷。
他侧过身,用没受伤的右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前——不是拥抱,而是一种保护的姿态,将她与门的方向隔开。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棉麻上衣传来,温热,坚实,像黑暗中唯一真实的存在。
司韵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,身前是他温热的身体。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圈在怀里,她能感觉到他心脏沉稳的跳动,一下,又一下,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节拍。
但她知道,此刻一点都不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