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珩也抬起头,看了片刻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初十的月牙。”
司韵惊讶了一下,几天前他们还在小椿静谧的庄园里,转眼间来到当下的光景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的月亮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。
直到巷子深处传来狗吠,一声,又一声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宗珩收回视线:“该回去了。”
司韵点点头,并排跟上去。
从“妈妈厨房”出来时,夜色已经完全浓稠如墨。
巷口的主街却比来时更热闹了。夜市进入高潮,摊贩的吆喝声、食物的油炸声、游客的谈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,像一锅煮沸的汤。
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——烤肉的焦香、香料的辛辣、水果的甜腻,还有地下沟渠蒸腾出的、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。
两人并肩走在人群中。
司韵刻意放慢脚步,让受伤的宗珩不必走得太急。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平静,甚至有些松弛,但那是一种猎食者在确认环境安全后的松弛,肌肉看似放松,实则随时能绷紧。
走过一个卖木雕的小摊时,司韵忽然感觉到什么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——不是视线,不是声音,而是一种存在感。像有人在背后数步远的地方,保持着恒定的距离,他们的脚步停,那脚步也停;他们走,那脚步也走。
她的脊背微微绷直。
宗珩却在这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,示意她看旁边一个卖灯笼的摊位。那些灯笼是用彩纸糊的,形状有莲花、金鱼、蝴蝶,里面点着小小的蜡烛,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“喜欢哪个?”他问,声音很自然。
司韵愣了一下,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就在她转头的瞬间,宗珩微微倾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后面三个,自己人。”
很轻的一句话,却像一颗定心丸。
司韵的心落回原地。她这才注意到,宗珩刚才碰她手肘的动作,看似随意,实则正好挡住了她本能想要回头的动作。
“那个莲花的吧。”她指着一盏粉白色的莲花灯,配合着演下去。
摊主是个老妇人,笑眯眯地取下灯笼,用生硬的英语报了个价。
宗珩付了钱,把灯笼递给司韵。灯笼很轻,竹篾骨架,纸面薄如蝉翼,烛光透过彩纸,在她手心晕开一团温暖的粉白色光晕。
“提着这个,”宗珩说,“走路看得清楚些。”
司韵明白他的意思——灯笼的光能照亮脚下,也能让“自己人”在人群中更容易辨认他们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提着灯笼,步伐更慢了,真像一对晚饭后闲逛的游客。
司韵不再刻意感知身后的脚步声,但那盏莲花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,烛光摇曳,像一颗温柔跳动的心脏。
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宗珩忽然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街。
这条街卖的是纺织品和服装。
一家家小店紧挨着,门口挂着成排的筒裙——缅甸传统的长裙,花色繁复,从艳丽的大红大绿到素雅的靛蓝米白,在灯光下像一片片垂落的彩虹。还有各种印花衬衫、披肩、围巾,布料多是棉麻,质地粗糙却有种朴拙的美。
宗珩在一家店前停下。
店面很小,只有三四平米,衣服密密麻麻挂在铁架子上,几乎要把空间撑爆。店主是个年轻女孩,正低头绣着一件衬衫的领口,针线在她手中飞快穿梭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宗珩对司韵说。
司韵有些疑惑,但还是跟着走进去。店里很挤,两人几乎转身都难。空气里有新布料淡淡的浆糊味,和旧衣服存放太久后隐隐的霉味。
宗珩在女装区翻找了一会儿,抽出一件浅蓝色的长袖上衣。布料是棉麻混纺,质地柔软,款式简单——圆领,七分袖,下摆略宽,腰侧有两根系带可以收腰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他说。
司韵接过衣服,看了看,又看看宗珩:“为什么突然要买衣服?”
宗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——浅杏色的衬衫,质地精良,剪裁合身,哪怕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,也能看出不是本地货。
“你现在的衣服,”他顿了顿,“太精致了。不像在这里待了几天的人。”
司韵明白了。伪装要彻底。周苒和陈序已经扮成了“他们”,那他们自己,就要扮成另外的人。
她拿着衣服,看了看狭小的店面——根本没有试衣间。女孩店主抬起头,对她笑了笑,指了指店后一块用布帘隔出的角落。
司韵走过去,拉上布帘。空间很窄,只能勉强转身。她脱下身上的衬衫,换上那件浅蓝色的棉麻上衣。布料比想象中柔软,贴在皮肤上很舒服,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味。
系好腰带,她拉开布帘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