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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chapter39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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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漫长的时光,像窗台上渐渐萎蔫的月下香,在闷热的空气里缓慢蒸发。

司韵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看着窗外街景从炽烈的白渐渐转为温吞的橙黄。凤凰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投在对面的白墙上,那些猩红的花朵在夕照里燃烧成暗金色。

宗珩靠在床头,翻完了最后几页资料。他合上文件夹,揉了揉眉心,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——然后停在了床头柜半开的抽屉上。

抽屉里露出一角硬纸板,深蓝色,边缘已经磨损。

他伸手拉开抽屉。里面除了一本泛黄的酒店服务手册,就是一副扑克牌。牌盒很旧了,边角起毛,封面上印着褪色的金色孔雀图案,是缅甸本地生产的廉价货。

宗珩拿起牌盒,在手里掂了掂。

“会玩牌吗?”他忽然开口。

司韵从窗外收回视线,转过头。她看见他手里的扑克牌,摇了摇头:“不太会。”

“无聊么?”他又问。

司韵没说话,但眼神给出了答案——被困在这个房间里,守着伤口和未解的谜,怎么可能不无聊。

宗珩打开牌盒,抽出那副牌。纸牌很薄,质地粗糙,背面是重复的孔雀开屏图案,金粉脱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浆。

他洗牌的动作很熟练,纸牌在指间发出清脆的、连绵的沙沙声,像雨打芭蕉。

司韵看着他洗牌的手指——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那些纸张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翻飞,交错,最后整齐地收成一叠。

她想起在小椿庄园的那个下午,他也是这样坐在沙发里,随手接过她手里的牌,三两下就把阿Ken和白薇赢得无话可说。

那时他脸上有极淡的笑意,不是得意,更像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。

“我教你。”宗珩说,声音平静。

司韵犹豫了一下,还是起身走过去,在床沿另一侧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双人床,床单上红蓝交织的几何图案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
宗珩开始发牌。每人五张。

“最简单的,”他说,“比大小。点数大的赢。”

规则确实简单。但司韵很快发现,简单不代表容易赢。

第一局,她手里有一对J,觉得不错。宗珩亮牌,是一对Q。

第二局,她凑成顺子,心中一喜。宗珩的牌面上是三张K。

第三局,她终于拿到一张A,配上其他杂牌。宗珩的牌普普通通,却恰好大她一点。

接连输了几局,司韵放下牌,有些泄气:“你肯定有技巧。”

宗珩正将牌收拢,闻言抬眼看她。夕照从西窗斜射进来,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金色,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。

司韵看到他浅浅笑了一下。

“任何游戏都有技巧。”他说,又开始洗牌,“但技巧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
“那什么重要?”

“观察。”他停了洗牌的动作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看对手的表情,手指的小动作,呼吸的节奏。甚至看窗外光线的变化——人在紧张时,瞳孔会放大。”

他说得很随意,像在讲解某种自然现象。司韵却听得心头微动。

“你以前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是不是经常玩?”

宗珩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:“小时候跟老爷子学的。他喜欢玩桥牌,说要练脑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忙了,就很少碰了。”

老爷子?

司韵注意到他很少称“爸爸”或者“父亲”。

这话让她想起小椿庄园那晚,他打架子鼓时专注的侧脸。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鼓点密集如雨,整个人沉浸在节奏里,像换了个人。

“你打架子鼓也是跟老爷子学的?”她问,也不自觉用了“老爷子”这个称呼。

宗珩洗牌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很短暂,短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
“不是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,“鼓是自己想学的。十几岁的时候,觉得吵,发泄。”

“为什么后来不打了?”

“后来……”他拖长了语调,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后来发现,有些东西不是声音大就能解决的。”

这话说得含糊,却有种沉甸甸的重量。

司韵没再追问。

宗珩将洗好的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:“再来?”

司韵点点头。

这一次,宗珩没有直接开始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牌,正面朝上放在床上——是红桃A。

“这张牌,”他用指尖点了点牌面,“现在是红桃A,对吧?”

司韵点头。

宗珩将牌翻到背面,孔雀开屏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。他用左手按住牌,右手在牌面上方虚虚地画了个圈,动作很慢,带着某种仪式感。

然后他抬起手,示意司韵:“你吹口气。”

司韵迟疑了一下,还是凑近,轻轻吹了一下。

宗珩翻开牌。

牌面变了。不再是红桃A,而是黑桃K。

司韵睁大眼睛:“怎么变的?”

宗珩没回答,只是拿起那张黑桃K,又翻到背面。这次他用两根手指夹住牌,轻轻一晃——

再翻开时,变成了梅花Q。

司韵彻底愣住了。她看着他手中的牌,又看看他的脸,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破绽。但他神色平静,甚至有些漫不经心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。

“教我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宗珩看着她眼中那点被点燃的好奇,嘴角很轻微地扬了扬:“想学?”

“想。”

“那先学会洗牌。”他将整副牌推到她面前,“洗到每张牌的位置你都记住,洗到手指能感觉到每一张牌的厚度和纹路。”

司韵接过牌。纸牌比她想象中更薄,边缘有些割手。她试着模仿他刚才的动作,但牌在手里根本不听使唤,不是散落就是叠不齐。

宗珩看了她笨拙的动作一会儿,忽然起身,绕过床尾,走到她这一侧。

他在她身边坐下。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,混着极淡的雪松气息——那是他惯用的沐浴露味道,居然在异国他乡的廉价酒店里还能闻到。

“手腕放松。”他说,声音就在她耳边,低沉而清晰,“不是用手臂的力量,是用手指。”

他伸出手,覆在她握牌的手上。掌心温热,指腹有薄茧,轻轻调整她手指的位置。

司韵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“这样,”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移动,动作很慢,像在教孩子写字,“拇指推,食指和中指接。感受牌滑过的触感。”

纸牌在他手中温顺得像有了生命,一张接一张流畅地交错、叠合。而在他掌心之下,她的手背能清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,平稳,有力,一下,又一下。

“呼吸别停。”他又说,声音更低了,“憋着气,手会更僵。”

司韵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热带傍晚的空气温热潮湿,带着窗外飘来的、越来越浓的夜来香气味。

宗珩放开了手。

“自己试试。”

司韵照着他教的方法,再次尝试。这次好了一些,虽然还是笨拙,但至少牌没有散落一地。

她洗了几遍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天色越来越暗,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透过凤凰木的枝叶,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碎影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宗珩说,从她手中接过牌,“现在教你第一个戏法。”

他抽出一张牌,正面朝上——是方片7。

“记住这张牌。”他说,然后将牌翻到背面,放在床上。

他的左手悬在牌面上方,五指张开,慢慢收拢。动作很慢,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节奏。夕照最后一缕余晖正好落在他手上,将那双手照得骨节分明,像玉雕。

“现在,”他低声说,“看着我的眼睛。”

司韵抬起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
房间已经暗到看不清彼此眼中的细节,只能看见轮廓,和那深处一点幽微的光。他的眼睛很黑,在昏暗里像两潭深水,平静,却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大约五秒。

然后宗珩移开视线,用指尖翻开床上的那张牌。

牌面变了。不是方片7,而是——一张鬼牌。

小丑诡异的笑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瘆人。

司韵倒吸一口气:“怎么变的?”

宗珩拿起那张鬼牌,在指尖转了一圈:“秘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,“所有戏法的本质,都是引导。引导你的眼睛,你的注意力,你的预期。”

他将鬼牌递给她:“送你。”

司韵接过。纸牌很轻,边缘有些毛糙。小丑的笑脸在渐暗的光线里扭曲变形。

就在这时,她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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