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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时分,司韵再次下楼。
这次她没有在酒店餐厅点餐,而是径直走向街市。
酒店离街市只隔一条窄巷,刚走出门,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——烤鱼的焦香,椰子油的甜腻,香茅和柠檬草尖锐的清新,还有地下污水蒸腾出的、混杂着腐烂水果的酸馊气。
街市拥挤而嘈杂。
摊贩大多撑着简陋的遮阳篷,篷下挂着昏黄的灯泡,即使在白天也亮着。食物摆在简陋的台面上:深金色的油炸豆饼,浸在红油里的米粉,用芭蕉叶包裹的糯米饭,还有一大锅咕嘟冒泡的鱼汤,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香菜和鲜红的辣椒。
司韵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摊位前停下,指了指鱼汤和米粉,又指了指蒸笼里雪白的米糕。
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,笑起来很和善。她熟练地打包,用橡皮筋扎紧塑料袋,又塞进一小包用报纸裹着的辣椒蘸料。
付钱时,司韵抬头看了一眼酒店的方向。
三楼的窗口,窗帘半掩。但她知道,宗珩在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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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,209房间窗边。
宗珩坐在椅子上,透过窗帘的缝隙,看着楼下街市涌动的人潮。
凤凰木就在窗外,枝叶几乎探进窗来。
那些猩红的花朵开得正盛,一簇簇,一团团,像燃烧的火,在炽烈的阳光下有种不管不顾的、近乎暴烈的美。
然后,他在那片混乱的色彩和身影中,找到了她。
司韵穿着浅杏色的衬衫——是昨天她给他穿过的那件开衫的同色系,此刻穿在她身上,宽松,柔软,下摆松松地扎进深灰色长裤里。
她站在摊前等食物,微微侧着头,脖颈的线条流畅而脆弱。阳光透过街道上凤凰木的枝叶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那些光斑随着枝叶的摇晃轻轻晃动,像水面的涟漪。
她接过塑料袋,转身往回走。步速不快,但脊背挺得很直,在拥挤杂乱的人群中,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,与周遭保持着一种微妙的疏离。
宗珩的目光一直跟着她,直到她走进酒店的门廊,消失在视野里。
他收回视线,看向窗外那棵凤凰木。一朵红花被风吹落,旋转着坠落,最后轻轻落在窗台上,像一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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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韵提着食物回来时,房间里弥漫着洗发水的清香。
她刚才出门前,用酒店提供的当地草本洗发水简单洗了头发。那种洗发水装在简易的塑料瓶里,标签上是看不懂的缅文,气味很特别——不是工业香精的甜腻,而是一种混合了柠檬草、罗勒和某种不知名木屑的清冽香气,像雨后的山林。
她把食物放在桌上,打开塑料袋。鱼汤还温热,奶白的汤里浮着大块的鱼肉和豆腐;米粉是干拌的,裹着红油和花生碎;米糕雪白柔软,散发着淡淡的米香。
两人沉默地吃饭。食物味道很重,香辣咸鲜,是地道的缅甸风味。宗珩吃得不多,大概伤口还是疼,但他每样都尝了一点。
吃完饭,司韵收拾了残局,然后走到窗边。
头发还没全干,湿漉漉地披在肩头,发梢滴着水,在浅杏色的衬衫上晕开深色的水痕。她没有用吹风机——这里的热带气候,自然风干反而舒服。
她在窗前那张旧藤椅上坐下,背对着房间,面朝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,能看见街市的一角,人来人往,像一幅永不停歇的流动画卷。
卖花的少女还坐在街角,竹篮里的月下香已经少了一半;水果摊前围了几个西方背包客,正对着奇怪的水果拍照;更远处,寺庙的金顶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凤凰木的枝叶就在窗外,几乎触手可及。
那些猩红的花朵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,花瓣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可见。偶尔有风吹过,花朵簌簌落下,有几瓣飘进窗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。
宗珩坐在床沿,手里拿着她带来的资料,一页页翻看。但他的目光,总会不自觉地从纸页上移开,落在窗边那个背影上。
湿发贴着她的脖颈,水珠沿着脊椎的凹陷缓缓下滑,没入衣领。衬衫的布料被水浸湿后,贴在皮肤上,透出底下肩胛骨清晰的轮廓。
阳光透过凤凰木的枝叶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、摇曳的光影,那些光斑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。
她安静地坐着,几乎没什么动作,只是静静地望外看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只有偶尔眨眼时,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。
洗发水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——清冽的,草木的,带着一丝微苦的凉意,与窗外飘进来的、甜腻的月下香气味混合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难以形容的氛围。
宗珩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手中的资料。纸页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,又清晰。
窗外,街市的人声依旧嘈杂。摩托车轰鸣,小贩吆喝,寺庙的钟声按时响起。
而在这一方安静的房间里,时间像被拉长的蜜糖,缓慢,黏稠。
凤凰花还在落。
一瓣,又一瓣。
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