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还残留着月下香浓烈的甜味。
宗珩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:“你记不记得,跟踪你的人住哪个房间?”
司韵怔了怔。记忆像被拨动的弦,轻微震颤——第一晚,半睡半醒间,隔壁传来的开门声、脚步声、低语,然后门轻轻合上。
“大概是……隔壁?”她不确定地说,“209或者211。那晚太困,听不真切。”
宗珩点点头,神色平静:“那两个人现在应该已经退房了。”
司韵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“去前台问问,那间房现在有没有人住。”他说,“如果没有,我们搬过去。”
司韵愣了两秒,随即明白了。
那两人失手了,但派他们来的人不会罢休。酒店是已知的据点,她的房间号已经暴露。而跟踪者曾经住过的房间——尤其是刚刚退房、尚未被打扫清理的房间——反而是此刻最安全的选择。谁会想到,猎物会主动钻进猎人刚离开的巢穴?
她站起身:“我现在去问。”
下楼时,前台空无一人。
司韵的心瞬间提起来。那个扎着麻花辫、眼睛漆黑的女孩不见了。柜台后只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房态表格,光标在一格一格跳动。
她下意识握紧拳头,脑海里闪过最坏的画面——女孩因为帮他们而被带走,或者……
正胡思乱想时,后面的布帘掀开了。女孩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,袖子挽到手肘,手臂上沾着水珠。看见司韵,她眼睛一亮,放下水盆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司韵松了口气,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209房间,现在有人住吗?”
女孩眨了眨眼,转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摇摇头。
“那间房昨天退的,还没打扫。”她用生硬的英语说,又补充,“211也空的。”
“我们要换到209。”司韵说,“现在。”
女孩看着她,眼神里有疑惑,但没有多问。她低头操作电脑,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递出一张新房卡,然后竖起食指,轻轻贴在嘴唇上。
那个动作——保密。我不会说。
司韵接过房卡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。她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*
推开门时,房间里空无一人。
司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她站在原地,目光迅速扫过——床是乱的,椅子空着,浴室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
“宗珩?”她低声唤。
没有回应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瞬间缠上脊椎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正要往门外退,忽然听见衣橱方向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她转身,看见宗珩从衣橱旁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他靠着墙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醒锐利,像一只在暗处蛰伏的兽。
“办好了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司韵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,点点头:“209,没人住。我们现在可以搬过去。”
她说话时,无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。脖颈随着动作微微侧转,露出一截光洁的皮肤——那里本该有一弯细细的银月亮,现在却空荡荡的。
宗珩的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一瞬。
很短的一瞬,但司韵感觉到了。她手指顿了顿,放下手,没解释。
*
209房间的格局和他们原来那间很像,只是略大一些,最明显的是——房间中央是一张双人床。
宽大的白色床铺,铺着当地特色的手工编织毯,红蓝相间的几何图案在日光下泛着朴拙的光泽。两张枕头并排摆放,距离很近。
司韵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床,有几秒钟的沉默。
宗珩从她身侧走进房间,径直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,观察外面的街道。阳光涌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“视野更好。”他说,语气平常得像在评价酒店设施,“能看见街口和对面巷子。”
司韵把行李拖进来,关上门。两人开始收拾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,就是几件衣服、药品、资料、那束已经开始萎蔫的月下香。
宗珩把资料袋放在床头柜上,司韵把新买的药整齐码在一边。那件染血的黑色衬衫被她卷起来,塞进塑料袋,打算找机会处理掉。
做完这些,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。
窗外的市声隐约传来,摩托车的引擎声,小贩的叫卖声,远处寺庙持续不断的诵经声,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。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,制冷效果一般,空气依然带着热带特有的黏稠感。
宗珩在床边坐下,拿起司韵买的山竹,用指甲在紫黑色的硬壳上划开一道口子,慢慢剥开。雪白的果肉露出来,像一瓣瓣蜷缩的月牙。他尝了一瓣,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。
“还不错。”他说。
司韵也拿了一个,学着他的样子剥开。果肉清凉,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,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药味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默默地吃水果。时间变得很慢,像热带午后凝滞的空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