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昏黄,空气里有消毒酒精和血腥气混合的滞重感。
司韵站在床尾,看着宗珩。
几天不见,他瘦了些,下颌线条更清晰了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肩上的纱布是她亲手缠的,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洁净的白色,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照。
他先开了口,声音有些哑,却带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疲惫的笑意:
“这句话,不是该我问你么?”
司韵怔住。
“你不是说,”他顿了顿,调整了一下坐姿,牵扯到伤口时眉心微蹙,“去画廊处理后续事务?”
他的语气很平,不是质问,更像一种陈述。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无奈,像长辈看着擅自跑远的孩子。
司韵哑然。
几天来的画面在脑中迅速回放——那对“恰好”出现的华人情侣,过分周到的关照,集市上摊主儿子“恰好”打来的电话,酒吧里“恰好”出现的危险。一切巧合串成一条清晰的线,指向此刻坐在她床上的这个男人。
“周苒和陈序,”她低声说,很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,“是你的人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宗珩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夜色下的海,表面平静,深处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。
沉默在房间里蔓延。
窗外的夜风送来一阵浓郁的花香,甜腻中带着某种奇异的、近乎腐朽的馥郁——是那种缅甸特有的、夜里才盛放的白花,当地人叫它“月下香”。香气混着血腥味,形成一种诡谲的氛围。
司韵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冲淡了些室内的滞闷。
远处街市的人声隐约传来,夹杂着断续的狗吠,摩托车引擎的轰鸣,还有不知哪家寺庙晚祷的钟声,沉沉的,一声,又一声,融进热带黏稠的夜色里。
“科盈公司的调查有进展了。”宗珩忽然开口,打破了寂静。
司韵转过身。
“资金穿透到最后,指向香港一个私人账户。”他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账户持有人叫陆文渊。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,但他背后——有方禾的影子。”
方禾。方岁逐。
司韵的心脏轻轻一缩。她走回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我这边也有些发现。”她轻声说,从贴身腰包里取出那块灰扑扑的石头,放在床头柜上。
灯光下,石头表面的晶状纹理泛着冷硬的光。她翻到背面,指尖抚过那两个几乎磨平的字母。
“S.C. & K.L. 2018年7月。”她抬头看向宗珩,“K.L.是谁?”
宗珩的目光落在石头上,停留了几秒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司韵注意到,他搭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但这个日期,很微妙。”
“矿难前三个月。”司韵接道。
宗珩点头。
她开始讲述这几天的经历——村口老人的话,矿坑的戒备,集市上这块石头的出现,酒吧里那场精心设计的“偶遇”与劫杀。
她说得很细,声音平稳,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泄露了心底那根紧绷的弦。
宗珩安静地听着。大部分内容他其实早已知道,但他没有打断,只是看着她。
灯光从她头顶洒下,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。几天奔波,她明显瘦了,下巴尖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。但眼睛很亮,那种被线索和疑问点燃的、近乎执拗的光亮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脆弱的坚韧。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——像看到一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植物,根须拼命向下扎,枝叶却向着光的方向倔强伸展。
危险,却美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。司韵察觉到,抬起眼,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。
空气有瞬间的凝滞。
窗外的花香更浓了,随着夜风一阵阵涌进来,甜得发腻。远处的人声渐渐稀落,只剩零星的狗吠,和更远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模糊的车流声。
司韵移开视线,看向他肩上的纱布。白色布料下,隐约透出一点淡黄——是她敷上去的橘皮汁液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。
宗珩怔了一下。
“如果不是我擅自跑来,”她垂下眼,盯着自己绞紧的手指,“你不会受伤。”
沉默。
然后,她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带着伤后的虚弱,却有种奇异的温和。
“我们当初的约定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,“不就是——你给我信息,我护你安全么?”
他说得自然,像在陈述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交易。
司韵的心却轻轻沉了一下。
是啊,交易。从一开始就是。
她没接话,只是站起身,走到行李箱旁,开始整理沙发——那是房间里除了床之外唯一能睡人的地方。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刻意的、拉开距离的意味。
宗珩看着她的背影,没说话。
夜更深了。
关灯后,房间陷入一片沉暗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被街灯过滤过的微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两人都没睡着。
沙发很窄,司韵侧躺着,能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,和床上宗珩偶尔翻身时,布料摩擦的轻响。还有他压抑着的、极轻的吸气声——伤口大概还在疼。
“接下来几天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黑暗中传来宗珩的声音,带着点倦意,却有种近乎慵懒的轻松:
“来都来了,总不能白跑一趟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天开始,好好观光。”
司韵愣住了,在黑暗里转过头——虽然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观光?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里似乎有笑意,“缅甸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。佛塔,湖泊,热气球……既然暂时走不了,不如转转。”
他说得那么坦然,仿佛肩上没有刀伤,仿佛他们不是被人盯上的猎物,而真的只是一对来度假的普通游客。
司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许久,她才轻声问:“伤口……不碍事吗?”
“还死不了。”他简短的三个字,带着点暗哑的笑意,堵回了她所有后续的关心。
沉默重新降临。
后来,宗珩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,大概是睡着了。
司韵却睁着眼,在黑暗里看了很久天花板上的光斑,直到窗外天色泛起灰白,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*
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热带晨光来得猛烈,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痕。司韵坐起身,看见宗珩已经醒了。
他靠坐在床头,身上还披着那件染血的黑色衬衫——扣子没全扣,露出绷带的边缘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。脸色比昨晚好些,但依旧苍白。
“早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。
司韵点头,起身去洗漱。回来时,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浅灰色开衫——羊绒的,宽大柔软,是她平时在家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