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刻着缩写的石头,在司韵掌心握了一整天。
下午回到酒店后,她反锁房门,拉上窗帘,只开一盏台灯。
石头放在灯光下,灰扑扑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她用指甲轻轻刮擦背面,那些字母在岁月磨蚀下已近乎平复,但指腹摩挲时仍能感到细微的凹陷。
S.C. & K.L. 2018.7
父亲的名字,和一个陌生缩写。日期停在矿难前三个月。
她翻出父亲留下的笔记影印件,一页页查找。没有K.L.这个人名缩写。她又打开宗珩给的档案袋,在那些手写笔记和批注间搜寻——也没有。
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代号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。凤凰木的轮廓融入暮色,最后一点猩红也熄灭了。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晕,和她自己细微的呼吸声。
手机忽然震动。是个陌生缅甸号码。
她迟疑着接起。
“司小姐吗?”对方说中文,嗓音低沉,带着明显的口音,“我是今天集市上那个摊主的儿子。我父亲说……你买了那块灰色石头?”
司韵的心提起来:“是。”
“我父亲想起一些事。”对方顿了顿,“关于那块石头原来的主人。如果你有兴趣,我们可以见一面。我知道你住哪个酒店,但我父亲不方便过去。八点,酒店往北两个街口的‘金琥珀’酒吧,我在吧台等你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司韵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太巧了。她刚发现石头的秘密,就有人找上门来。
但也许是线索。也许摊主真的想起了什么。
司韵不想放弃任何一丝线索。
她看了眼时间,七点半。
犹豫片刻,还是起身换了件深色长袖衫,把石头和重要证件塞进贴身腰包,外面套了件薄外套。
出门前,她检查了门锁,又走到窗边看了看楼下街道——昏暗的路灯下,几个行人匆匆走过,没什么异常。
她还是去了。
*
“金琥珀”酒吧在一条窄巷深处。
门面很小,只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箱,光线暧昧地晕开在潮湿的砖墙上。推门进去,热浪混着烟味、酒精味和廉价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里面比想象中大。灯光昏暗,音乐声震耳,挤满了当地年轻人和少数西方背包客。吧台在最里侧,一个瘦高的酒保正摇晃着调酒器,冰块的撞击声被音乐淹没。
司韵站在门口适应光线。没有看见像摊主儿子的人。她穿过拥挤的舞池,走到吧台边,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“喝什么?”酒保用英语问。
“水就好。”她说。
等待时,她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。转过头,看见不远处一桌缅甸男人正朝她看,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。其中一个站起身,端着酒杯走过来。
“一个人?”他凑近,英语带着浓重口音,酒气喷在她脸上。
司韵往旁边挪了挪:“我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男人笑起来,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,“我陪你等。”
他伸手要搭她的肩。司韵猛地站起,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抱歉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男人抓住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钳得她骨头生疼。“急什么?喝一杯再走。”
音乐声太吵,周围的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喧闹里,没人注意这边的小冲突。司韵心跳加快,用力挣扎:“放手!”
“放开她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。
是个穿黑衬衫的缅甸男人,站在暗处,看不清脸。他走过来,拍了拍那个醉汉的肩膀,低声说了几句缅语。醉汉脸色变了变,松开手,悻悻地退开了。
黑衬衫男人转向司韵,微微颔首:“司小姐?我是摊主的儿子。这里太吵,我们去后面说。”
司韵揉了揉发红的手腕,警惕地看着他:“就在这里说吧。”
男人笑了笑:“这里不方便。后面有安静的房间。”他顿了顿,“关于K.L.的事,你不想知道吗?”
K.L. 那个缩写。
司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盯着男人:“你知道K.L.是谁?”
“我父亲记得。”男人转身,“跟我来。”
他走向吧台侧面的狭窄走廊。司韵犹豫了两秒,还是跟了上去。
走廊很暗,墙皮剥落,地面黏腻。走到一半时,男人忽然加快脚步,拐进一个岔口。
司韵意识到不对,停下脚步,转身要往回走——
另一个身影从暗处闪出来,挡住了去路。
是刚才在吧台见过的另一个男人。他手里握着什么,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是刀。
“司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。资料,石头,还有你查到的所有东西。”
司韵背贴着墙,手心渗出冷汗:“你们是谁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男人逼近一步,“把东西交出来,你可以安全离开。否则……”刀刃在昏暗里晃了晃。
她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腰包贴着小腹,里面有石头和护照。如果交出去,所有线索就断了。如果不交——
男人又逼近一步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紧接着,一个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扑出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握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已被钳住,向下一折。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,匕首掉落在地。
黑影没有停,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男人腹部。男人闷哼一声,蜷缩倒地。
司韵怔在原地。
黑影转过身。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投来一点微弱的绿光,照亮他半张脸——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。
他走到司韵面前,压低声音:“走。”
声音有些哑,但司韵浑身一震。
这个声音——
男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,塞进后腰,然后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容置疑:“快。”
他拉着她穿过走廊,推开后门。冷风灌进来,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箱的窄巷。脚步声从身后追来,不止一个人。
“这边。”男人拉着她往右拐,巷子错综复杂,像迷宫。他显然熟悉路线,转弯毫不犹豫。
跑过两个路口后,他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,把她拉进去,然后迅速关上,插上门栓。
里面是个废弃的院落,堆着破碎的瓦罐和生锈的铁皮。月光清冷,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
司韵靠着墙喘息,心跳如擂鼓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救她的人。
他背对着月光站着,连帽衫的帽子终于落下。
月光照亮他的脸。
司韵的呼吸停滞了。
宗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