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里闷热,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,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劣质香烟味,还有纸张受潮后的酸腐气息。
做记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,制服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。他听着司韵用英语夹杂手势的叙述,表情漠然,只在听到“护照”时抬了下眼皮。
“很多小偷。”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,笔在纸上潦草地划了几行,“找不回来的。”
笔录简单得近乎敷衍。姓名、酒店、丢失物品清单。当司韵提到包里有重要文件时,警察只是耸耸肩:“文件?小偷不要的,可能扔在路边了。”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最后他撕下一张回执,纸很薄,印着模糊的缅文字迹。“补护照要这个。”他说完就低下头,不再看她。
走出警局时,天光白得刺眼。司韵捏着那张薄纸,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,有一瞬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“怎么样?”那对情侣中的女孩——她自我介绍叫周苒——走过来,轻声问。
司韵摇摇头。
“正常。”男孩叫陈序,语气里透着过来人的了然,“这里办事就这样。我们先送你回酒店吧?”
车上,周苒试图活跃气氛:“反正来都来了,要不跟我们一起玩两天?我们去茵莱湖,风景很美。你一个人待着也难受。”
司韵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。棕榈树、金塔、赤脚奔跑的孩子、坐在门槛上发呆的老人——一切都蒙着一层陌生的、疏离的滤镜。她不属于这里,这里也不关心她的遭遇。
“谢谢,”她轻声说,“但我想……还是留在酒店等消息。”
周苒没再劝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那至少加个微信吧?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。”
司韵拿出酒店前台借的旧手机——她所有的东西都没了,只剩行李箱里那点现金和备份在云端的部分资料。
扫码添加时,她看到周苒的头像是她和陈序在雪山下的合影,两人笑得灿烂,是那种被阳光和爱情充分滋养过的、无忧无虑的美。
分别时,陈序从后备箱拿出一个小袋子:“里面有些零食,还有充电宝、转换插头。你先用着。”
司韵接过,喉咙发紧:“谢谢……真的太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别客气,”周苒笑,“都是中国人,互相照应应该的。”
车子开走时,司韵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消失在街角。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,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。
她转身走进酒店。大堂里,吊扇还在转,前台女孩正低头玩手机,一切如常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*
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。窗帘半掩,午后炽烈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,混着窗外飘来的、不知名的花香。
司韵走到窗边,拉开帘子。
后院那几棵凤凰木正开得恣意。满树火红的花朵,像烧着的云,在热风里轻轻摇曳。花瓣簌簌落下,在泥地上铺了一层猩红,有种近乎暴烈的、不管不顾的美。
她看着那些花,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。
挫败感像潮水般漫上来,冰凉,黏稠,淹过胸口。
她独自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,语言不通,身无分文,连最重要的线索——那些资料,那些父亲可能留下的痕迹——都在一个破旧的挎包里,被某个不认识的人抢走,扔在不知哪个肮脏的角落。
她到底在干什么?
手指按在窗玻璃上,触感温热。窗外,一只乌鸦落在凤凰木枝头,歪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振翅飞走。
就在这时,昨天在村口树下,那个卖水女人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:
“以前也有中国人,来买石头。”
“石头吃人。”
简单的几句话,像几颗散落的珠子。她蹲下身,在记忆的尘土里摸索,试图把它们串起来。
父亲来过这里。三年前,矿坑坍塌前。他来“买石头”——是普通的翡翠交易,还是为了Apex项目寻找特殊的墨翠原石?
那些“穿得好的、带着仪器”的中国人,是父亲的人吗?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冲淡了刚才那阵颓丧。她走到行李箱前,蹲下,拉开内衬的隐藏夹层——这是她昨天出门前临时想到的办法。
牛皮纸档案袋还在。笔记本电脑也在。
她拿出档案袋,坐在床边,一页页翻看。宗珩手写的笔记,打印的照片,科盈公司的资金流向……这些冰冷的纸张,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浮木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凤凰木的轮廓融入暮色,只剩那一片火红,还在昏暗中隐隐燃烧。
*
晚上八点多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周苒发的朋友圈。
九宫格照片——茵莱湖的水上村落,单脚划船的渔夫,夕阳下金色的佛塔。配文:“旅途中的小确幸~”
司韵滑过照片,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。
那是周苒站在一个当地集市摊位前的自拍,背景里,摊位上摆着各种矿石标本,旁边立着块手写的牌子,缅文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:“Mining Area Souvenirs”(矿区纪念品)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矿区纪念品。游客可以买到的、来自矿区的石头。
如果父亲当年真的是以“买石头”的名义来这里,会不会也去过这样的集市?会不会也通过这种看似普通的游客渠道,接触过矿区的人或信息?
她正想着,微信又弹出一条消息。是周苒:
「司韵,睡了吗?我们回镇上了,给你带了点吃的,还有一些日用品。方便下来拿吗?」
司韵犹豫了一下,回复:「太麻烦你们了,我下去拿吧。」
「我们在酒店大堂等你~」
下楼时,大堂里灯火通明。周苒和陈序坐在沙发区,脚边放着几个购物袋。见司韵下来,周苒笑着招手:“这里!”
袋子里有面包、水果、矿泉水,还有毛巾牙刷等日用品,甚至有一件当地的印花长袖衫。“晚上凉,穿这个舒服。”周苒说。
司韵心里涌起一股暖意,又混杂着些许不安——萍水相逢,这样的关心似乎太过周到。
但周苒的表情太自然了,陈序也只是一边刷手机一边说:“别客气,顺手买的。”
闲聊了几句,他们便告辞了,说明天一早要去蒲甘看热气球。司韵提着袋子回房间,关上门时,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。
她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房间。
床铺是她离开时整理过的样子,行李箱还在原位,桌上的文件也整齐摆放。但……
她走到书桌前,手指拂过桌面——有一层极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尘。早上她离开前,明明擦过。
又打开衣柜,看了看衣物的折叠角度。很细微的差别,但她记得自己习惯把衣服的领口朝外,而现在,有几件是朝内的。
有人进来过。
心跳骤然加快。她迅速检查了行李箱夹层——档案袋和电脑都在。钱包里的现金也没少。浴室、抽屉、床底……所有地方都看起来正常。
但那种被侵入过的感觉,像一根细刺,扎在皮肤底下。
她走到门边,检查门锁。普通的弹子锁,没有撬痕。如果是酒店工作人员,有房卡可以正常进入。
为什么?是谁?
她想起早上在酒店大堂见过的那两个男人。想起街对面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想起周苒和陈序过分自然的善意。
手心渗出冷汗。
*
夜深了。
司韵检查了房间每个角落——空调出风口、烟雾报警器、镜子后面、插座孔。没有摄像头,至少她没有发现。
但这并没有让她安心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像一层透明的薄膜,笼罩着整个房间。
她坐在床上,把资料摊在膝头。台灯的光晕黄,照亮纸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父亲笔记的复印件,宗珩的手写批注,帕敢矿区的地图……
她的目光停留在“K-7号矿,三年前坍塌事故”那一行。
又想起今天在村口,老人说的“死了人”。
三年前。父亲来过。然后矿坑坍塌,十七个人死亡。
是巧合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