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韵接过,小口喝着。茶很苦,有股草木的腥气。
两人就那样坐着。语言不通,但有一种奇异的安静在流淌。远处矿坑传来机械的轰鸣,闷闷的,像大地的喘息。
老妇人忽然指了指矿坑方向,又指了指天空,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。司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矿坑上空盘旋着几只黑色的鸟,翅膀在烈日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不吉利。”翻译软件艰难地识别出老妇人的话,“那里……死人。很多。”
司韵心头一紧。她指了指矿坑,用手机打字:“那里,发生过事故?”
老妇人看着屏幕,眼神暗了暗。她点头,伸出三根手指,又握成拳,在胸口捶了捶——三年前。死了很多人。
“为什么?”司韵打字。
老人摇摇头,又指指天,指指地,做了个坍塌的手势。然后她压低声音,说了几个词。翻译软件识别出来:“石头……吃人。”
石头吃人。
司韵怔怔地看着那行字。热气蒸腾,远处矿坑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,像海市蜃楼。
她又问了几个问题,但老妇人知道得有限。只知道那场事故后,矿坑封了一段时间,后来又开了,但戒备更严了。来往的都是“大人物”,坐车来,坐车走,从不和当地人说话。
“有个中国人,”老妇人忽然说,手指比划着,“以前常来。高高瘦瘦,戴眼镜。人很好,给孩子们糖。”
司韵的心脏猛地一跳。她翻出手机里父亲的照片——那是司诚几年前在至诚办公室拍的,穿着衬衫,笑容温和。
老妇人眯着眼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:“像。但不是他。那个人更年轻。”
更年轻的人。司韵想起沈教授说的“那个年轻人”。
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。
她还想再问,但老妇人摆摆手,指了指天色——不早了,该回了。
司韵道谢,留下一些缅币。老人不收,她坚持放在矮凳上。
转身离开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妇人还坐在那里,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雕塑。
远处矿坑的灯光次第亮起,在渐暗的天色里,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。
*
往回走的路上,天色暗得很快。
热带没有黄昏,暮色一降,黑暗便迅速弥漫。路很偏僻,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矿坑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几道惨白的光柱。
司韵加快了脚步。心里有些慌,后悔没有早点回城。
回到主路时,已是下午三点多。热带地区的天黑得晚,但司机示意要赶在天黑前回到镇上——山路夜间不安全。
司韵点头,上车。颠簸中,倦意袭来,她靠着车窗昏昏欲睡。
快到镇子时,司机在一个路边摊停下加油。司韵下车透气,走到旁边一个小杂货店,想买点东西。店很小,货架上摆着落满灰尘的日用品和零食。
她正低头挑选,忽然感觉挎包被猛地一扯——
还没反应过来,一道黑影从身边窜过。挎包带子断裂的脆响,然后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。
她怔在原地,好几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包被抢了。
护照,资料,现金,手机,都在里面。
她追出去几步,但那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的巷弄里。路边有几个当地人围观,表情漠然,没有人帮忙。
司韵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,手心冰凉。热浪包裹着她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:她被困在这里了。语言不通,身无分文,连住哪里都说不清楚。
司机加完油回来,看见她的样子,明白了。他摇头,用蹩脚的英语说:“找不回了。这里常有。”
司韵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:
“咦?你不是早上在酒店的那个女孩吗?”
司韵回头。
是早餐时见过的那对华人情侣。女孩穿着碎花长裙,脸上带着关切;男孩摘下渔夫帽,眼神温和。
“怎么了?遇到麻烦了?”女孩走近,看了看她空荡荡的肩膀,“包被偷了?”
司韵点点头,喉咙发紧:“护照、手机……都没了。”
“天啊,”女孩皱眉,看向男友,“怎么办?她一个人在这儿……”
男孩想了想,对司韵说:“你先别急。我们也是中国人,住你隔壁酒店。你要是不介意,先跟我们回镇上?至少先报警——虽然可能没什么用,但得备案,补护照需要。”
他的语气自然,带着旅途中互助的善意,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。
司韵看着他们。女孩眼里的关切很真实,男孩的建议也合理。她此刻别无选择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低声说,声音有些哑。
“别客气,出门在外都不容易。”女孩笑了,挽起她的胳膊,“走吧,我们的车就在前面。”
司机见有人接手,也松了口气,用缅语说了几句,大概是叮嘱小心。男孩点点头,付了车钱。
司韵跟着他们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越野车。上车前,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街对面的巷口,有个男人正转身离开。背影有些熟悉,像是早上在酒店大堂见过的那两个男人之一。
但她来不及细想,女孩已经拉开车门,催她上车。
车子发动,驶向镇子。后视镜里,尘土飞扬的路边越来越远。那两个帮忙的华人情侣在前排低声交谈,说的是行程安排,哪家餐厅好吃,明天去哪里玩。
听着耳边的声音,司韵靠在座椅里,闭上眼。
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。